栀子花开

文章来源:文州    作者:李瑞春       发布时间:2014-11-19     浏览量:

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太阳依旧携带着夏天的炙热,映照着金城肃穆的华林山,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中,一排排灰赫色的墓碑如同规划有致的城堡,在莽莽群山之中迂回、延伸。在栀子花盛开的山野里,走来一位长发齐肩、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女孩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栀子花,白皙而美丽的脸庞上,如水的眸子里渗透着淡淡的忧伤。女孩来到碑林,快速的寻找着,猛地她神色一凛,快步走到一座墓碑前,只见青石墓碑上刻着一行字:贺鹏飞之墓。墓碑中间正上方贴着一张小圆镜一般大小的照片,想必就是这墓碑的主人贺鹏飞,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女孩。女孩上前把栀子花放在墓前,轻轻抚摸着这张线条分明、俊朗刚毅的脸,两行清泪从白皙的脸庞簌簌落下。女孩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去擦拭脸上的泪痕,转身从黄色手提包里取出一张餐巾纸铺在墓前坐了下来,又从包里取出一把口琴,喃喃自语道,鹏飞,本来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可是现在我一句也说不出来,就给你吹首你喜欢的曲子《离家五百里》给你解解闷吧。曲子吹得很好听,忧伤而婉转,悱恻而缠绵,以致招来凉爽的清风,把忧伤的曲调和芬芳的栀子花香带向苍茫的山野……

你真是个冤家,说话从来都不算数。女孩背对着墓碑,仰头望着天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好像贺鹏飞坐在对面的空气中与她促膝交谈。本来说的好好的,你答应每年的七夕节都要陪我吃一次烛光晚餐,你总是食言,女孩摸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继续说道,今天又是七夕节,这个孤独的夜晚谁陪我过?我把我的魂丢在你身上了,你的魂又丢到哪儿去了?有好多次我梦到你完完整整的回到我身边了,可总是让这些恼人的廉价的毫无用处的眼泪把我浇醒回到现实。我患了严重的失眠症,开了好多药都不起作用,当我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看你给我写的诗,还算你有点良心,我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比药物还管用,我给你也读读你听听吧,你在那边一定很寂寞吧。

你是水

从一处到另一处

了无痕迹
 

只有波光

只有涛声

告诉你的存在
 

对某些水来说

河道是草稿

需要精心修改
 

定稿遥遥无期

或许不是

你不知道
 

我在岸上

看你漂流

心被月光灼伤

……

夕阳把山岗涂抹成一层惨淡的红褐色,如同铁匠炉里沸腾着的火焰,几只老鸦哀号着毫无章法的乱飞疾驰,在山野里留下几个黑色斑点后就倏忽不见了。女孩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提起手提包,仰头看了看天空就离开了。

贺鹏飞从金城大学生命科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岷山自然保护区工作。在他出生时父亲就希望他长成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所作为。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城人,又是独生子女,被分到千里之外的岷山,据说那地方很贫困,不知从未出过远门的贺鹏飞去了能否适应?父亲从电脑中调出了岷山的相关资料:大熊猫、金丝猴、羚牛在林间探头探脑;岷山之巅白雪皑皑,针阔混交林如烟似雾;如碧波荡漾的茶园里采茶姑娘笑靥如花;神秘的白马人跳着诡异的池哥昼(面具舞);耸立的坡面上细细的山路九曲十八弯,直挂白云抵苍穹啊。母亲担忧地说:要不咱不去了,在金城找个职业干算了。父亲却说辛辛苦苦的大学毕业分配了,又是事业编制,放弃了实在可惜,况且进市里工作也不好干。贺鹏飞也很纠结,倒不是因为那里的环境差,他纠结的是如何面对他的女朋友易云杉。      

贺鹏飞是坐金城到岷山的夜班车来的,他被分配到白云沟保护站。白云沟保护站坐落在白云河畔,依山畔水,楼高两层,有点像欧式建筑风格,旁边就是白云沟乡政府。保护站的十多位职工早就站在大门上迎接他,搬行李,握手,寒暄,在一片嗡嗡嗡地问候声中,保护站今天就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这让贺鹏飞心里暖暖的。站长王乔生是一位50岁左右的和蔼长者,声音浑厚而温暖,他吩咐副站长岳义,把贺鹏飞同志的后勤安排好,然后让贺鹏飞好好休息。

第四天早上王站长通知开会分配工作任务。保护站管辖白云乡和清水乡两个乡,保护站有7条沟系,分三大片,每个片由一名片长负责。贺鹏飞被分在片长张军麾下,成员4人,管辖白云沟、黑水沟,青岩沟三个沟系。

出发!随着站长一声令下,贺鹏飞开始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下乡巡山查林征程。消防车行驰了半个小时把人送到黑水沟边后返回去送另外片区的人了。因提前有联系,黑水沟片的护林员老贾早就从山上赶下来等候,并很自然的拿起几人的包扛在自己肩上,但贺鹏飞却谢绝了,主要是对方是位年近六旬的老人,何况自己是这个阵容中最年轻的,他是真不好意思把担子加到这位老人身上。而其他几名队员却是坦然受之,一点也不感觉到难为情。见老贾还在坚持,张军笑了笑说道,随他,但贺鹏飞隐隐感觉张军的笑容里有些诡异。

据张军讲,到包村点黑水村约要走15华里山路,因道路崎岖难行,走快些大概4个小时才能赶到,并吩咐贺鹏飞把长筒袜(一种套在脚上直达膝盖的帆布袜子,林区老百姓俗称绑腿)穿上,,这种东西能有效防止蛇和蚂蝗的攻击。在保护区林区最常见的对人造成直接威胁的就是蛇和蚂蝗,蛇以竹叶青最为常见,属剧毒蛇类,因蛇体的颜色碧绿如竹,故曰竹叶青,长度一般在60-120厘米左右,喜挂竹竿或缠绕于竹丛或草丛,稍不注意就着了道。一般毒蛇的性子是慵懒的,虽然眼睛高度近视,但却是靠及其灵敏的嗅觉分析判断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后对人发出凌厉一击,若被含着毒液的蛇牙咬中,轻则重伤或致残,重则窒息毙命;而蚂蝗一般潜伏在草尖、草丛之中,一旦接触到人的裸露处,人肉便如一个强大的磁场使蚂蝗快速附体,快速吸食人体血液,由于蚂蝗的形状如针头,在扎破皮后注射了一种类似麻醉的液体,所以人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以至于蚂蝗长驱直入,贪婪的吮吸血液,等赚得钵满盆满后才自然滚落。而造成的后果是,轻则皮肤发红肿痛,奇痒难当,重则感染加重,蔓延全身,严重影响身体健康,需住院才能根治。贺鹏飞听得毛骨悚然,顿生怯意,张军看出了贺鹏飞的心思,宽慰他,没事,只要只要多注意就没事,小心行的万年船嘛,并让老贾在前面带路,张军押后贺鹏飞居中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道路最宽不过两尺,是挨着溪水蜿蜒延伸,溪水拐弯了,路就跟着拐弯,溪流顺畅了,路也就顺畅。由于经常有人走动,道路就变得坚硬起来,踩上去很踏实。道路被掩映在巨大的像绿毯子似的灌木丛间,有时因枝条延伸得过于舒展需要拨弄或躬身才能前行。昨夜一场雨,使得空气很黏湿,虽然烈日当头,但有酣畅清冽的溪水带来凉爽清软的轻风,和着清脆婉转的鸟鸣,这让贺鹏飞有点小小的陶醉。 大自然里,鸟儿可以说是纯天然的歌者,或婉转悠远,或清越缠绵;如深井之中滴答着的水滴,似纤手抚琴留下的余韵‥…更令贺鹏飞称奇的是张军,他能根据鸟的叫声分辨出那种鸟儿在叫,什么画眉布谷山雀斑鸠沙鸡杜鹃鸱鸮黄鹂等等等等,不但能说出鸟名,而且将手指放在唇上模仿各种鸟的叫声,真个惟妙惟肖,如鸟嘶鸣。这让贺鹏飞艳羡不已,也学着张军捏住嘴唇学鸟叫,然而效果是徒然的,尽管做了功课,却与吹火鼠嘶无异,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众人在灌木丛中穿行了近一小时后,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地,黑水河叫唤得更加敞响了,从高山峡谷之中穿流而下,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形成一个小小的冲积扇,河谷之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干干净净的鹅卵石,在烈日之下煜煜生辉,远处的山的颜色变淡了,但看起来更加高远。张军招呼大家喝水吃馒头休息十分钟后开始爬山。贺鹏飞蹲在溪水边捧起水就往脸上撩,冷冽的溪水反而使脸更加灼热。美美的喝着溪水贺鹏飞觉着五脏六腑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护林员老贾却并没有歇气,而是拿着砍刀到处寻找合适的树枝给每人砍了一根棍子拄上,这样上山会省力些。

上山的路突然变得陡峭了,坡度达到30度以上,林子也由灌木丛变成了乔木林,虽然没有了太阳的照射,体力消耗却更大了。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贺鹏飞后背的迷彩服已湿透了,人也慢慢落到最后,感觉背上的包像千斤坠一般越来越重,脸上的汗水滴个不停,脚步也有些凌乱,贺鹏飞这才明白刚开始张军的笑容的含义。老贾对贺思远说,包还是给我吧,我常上山下山的习惯了,身子板结实。贺鹏飞感激地看了老贾一眼,也不矫情把包卸下给他,立时就有孙猴子从五指山里被放出来的感觉。如果从开始老贾就替他背包,他想绝对没这种感觉,就像饿了有人递一块馒头,困了有人给你送一只枕头,那种感觉真是好极啦,看着老贾的背影贺鹏飞暗叫一声好!上山不比走平川,走平川是身随心动,两腿一晃荡,可快可慢自由随意;而上山的身子要依山路的陡缓而定,路面陡了,腰身就躬下去,平缓了,身子又抬起来,每走一步都必须调动全身的力量用意志在支撑,所以山路不是走上去的,而是爬上去的。终于爬上了一个山头,前面有一块大青石板,看来是山民们常歇脚的地方,石面被屁股磨得光滑锃亮。众人盘坐在大青石上歇气,贺鹏飞往下望了一眼,发现距河谷的视线有些模糊,这让他有了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又连续爬了两座山包之后,老贾往前面一指说快到了。贺鹏飞抬头一看,远远地望见半山腰间,在浓荫掩映下露出了房屋的一角,白云缠绕在半山腰,那就是老贾的神仙府邸啊。一个令人十分向往而又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以前总幻想有幸和神仙见一面,没想到和神仙一路同行啊 。终于到达了,贺鹏飞听到鸡鸣犬吠的二重奏,使宁静的山野立刻变得生机勃勃,一股浓郁的乡村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突然,一条瘦瘦的黑狗狂吠而至,贺鹏飞吃了一惊,紧紧捏住棍子作防御状,老贾暴喝一声,扬起手中棍子直击黑狗,屁股上挨了一棍的黑狗哀嚎着急速向前逃窜,霎间无影无踪。

这真的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吗?贺鹏飞抬眼一看,不禁大失所望︰在一个还算平整的土台之上,三间土木结构的瓦房,以黑灰色为主色调,灰黑色的老门斜靠在陈陋的门槛上,好像随时会一头栽下,还有这遮风挡雨的斑斑的老墙,以及从外到内被熏得如漆涂抹过的屋体,看上去就像一位暮气沉沉老人,若不是看到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贺鹏飞甚至觉着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生命特征了呢。
听到狗的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一个小孩,哦,不,对不起,不是小孩,是一位妇人,贺鹏飞马上在心里给人家道了歉----那妇人身高不超过120厘米,如果不是满头青丝夹杂的少许白发和眼角荡漾着的细细的纹线,猛地一看,还真难以和袖珍女联想在一起。见贺鹏飞疑惑,张军对贺鹏飞耳语:是老贾媳妇。老贾媳妇热情地从屋里搬出木椅摆放在台子上招呼大家坐下休息,顺手操起一把笤帚打飞一群鸡,立刻,地面尘土就像龙卷风一样卷起,复又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众人抽烟喝水,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听得老贾媳妇在灶房喊了声:吃饭了。大家赶紧起身摆放桌凳,只是地面不太平整,上下左右摆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放平,老贾就找来两块木犀支起,双手按着桌面摇了摇,才说,稳了。四菜一汤,一个大瓷盆内,盛满了一盆干豆角炖排骨,另外四个菜,一份洋芋片炒腊肉,一份凉拌水蕨,一份凉拌黄瓜,一份炒包包菜。老贾从屋里提来一塑料桶散酒,用一次性杯子给每人倒了半杯,大家边吃边聊。

那条遁去的黑狗不知何时回来的,悄悄地怯怯地在转角墙根露出了头,向饭桌慢慢靠近,边走边看主人的脸色,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和当初的凶悍发飙判若两狗。想想人在吃肉,就拣点骨头啃啃,也不算太过分的事嘛。听着趴在桌下的黑狗把骨头咬得咯咯巴巴,贺鹏飞只觉着腿肚子麻麻的,心里惶惶的,生怕那家伙吃的不解馋而转过狗头捎带他一口。鸡们适时的慢慢向餐桌靠拢,渐渐对饭桌形成包围之势,但是为了占据有利位置,它们相互排挤,互不相容,那只红公鸡恼怒黄母鸡把它挤得太狠了,便仰起头卯足了劲狠狠朝着背上一啄,黄母鸡惨叫一声扑棱着翅膀跳开,地面就荡起了一股灰尘。唉,黄母鸡背上早已袒脊露肉,这肯定是那只鸡公向母鸡求爱时的“杰作”,现在却在那儿趾高气扬,这种行为很让人不屑。但是黄母鸡并不气馁,避其锋芒,采取迂回战术,总算挤到桌边,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对着贺鹏飞脚边吱地拉了一股稀稀地大便,贺鹏飞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而老贾却对这些熟视无睹,一个劲地劝酒劝菜,气氛热烈而友好。

吃罢晚饭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虽然拉亮了屋里屋外所有的电灯,但老贾的房屋更像大海深处的一座灯塔,在茫茫山野之中渗透着无边的孤独寂寞‥…

山里的气温真的很奇怪啊,在酷夏时节的夜晚,山下的人们正避暑纳凉,而山上却好像已进入初冬。老贾把塘火生着,众人向火而坐。红红的火苗越拉越长,舔得贺鹏飞浑身痒痒的,暖暖的。老贾吩咐老伴捡些土豆埋在火塘里烧。老贾在小瓷缸里热了酒,端起咂了口,同时很有礼貌的把沾过嘴唇的瓷边用手抹了一把,众人依次重复着老贾的动作,轮到贺鹏飞时他先是一怔,随之毫不犹豫地响应了这个动作。喝了酒的老贾小眼睛神采飞扬,话匣子打开了,本来就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总管(农村红白喜事的主持),所以口才不错。一顿海阔天空,唾沫飞珠溅玉,一不小心一滴唾沫星子以极快地速度直达贺鹏飞的脸颊,躲闪不及贺鹏飞只好生生受了,左手抬起准备去擦,又怕这个动作伤害了老贾,只好垂下手臂作罢。贺鹏飞身体微微前倾,努力使脸离火更近一些,烤啊烤的,不一会那滴唾沫星子就硬是给烤干了。咕嘟嘟,贺鹏飞肚子一阵叫唤伴随着绞痛,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撕了纸向厕所奔去。一曲悱恻缠绵的如二胡独奏的《江河水》让贺鹏飞悲悲切切,不胜唏嘘。有些虚弱地来到火塘边坐下,拉肚子了吧,呵呵,没关系,山上水硬,那是在换肚子,来,把土豆吃了保管药到病除。贺鹏飞接过老贾剥了皮的土豆乘着热气咬了一口,香酥绵溶,十分爽口,一时食欲大振连吃了好几个。果然贺鹏飞到临睡前都没有如厕,看来这土豆真是个好东西,岷山人之于土豆美其名曰“剥皮点心”,想想还是名副其实的。

贺鹏飞觉得老贾是个有故事的人,就谢绝张军他们邀他去邻居小胖家打牌的机会,决定和老贾好好聊聊。

老贾不是当地人,老家在秦都。七十年代末,因家里揭不开锅,沿路行乞来到黑水沟,在他现在妻子的父母(姓刘)家里,老刘给他煮了一锅洋芋,老贾回忆说那是他迄今为止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饭。老刘夫妻只生了一个女孩,不知什么原因个子没长起来,十七八岁了,依然停留在七八岁的水平。老刘见老贾人勤快精干,便留下老贾帮他们干活,管吃住,老贾思忖与其到处奔波乞讨,还不如帮他们,吃住不愁,就抱着这样的心态留了下来。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年8月,全乡人响应党的号召去修丹领渠,老刘夫妻都去了,老贾是外地人可以不参加,就留在家。半月后噩耗传来,老刘两口子被大面积滑坡的山体掩埋,老刘的妻子当场死了,老刘被挖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被人抬回家中,而他的妻子就地安葬,永远留在丹领渠畔。十多天后,老刘也撒手人寰,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恳求老贾留下来入赘他家,照顾他们可怜的女儿。面对将死之人的遗嘱,老贾无法拒绝,就答应了。安葬老刘的第三天早上,老贾带着老刘的女儿到黑水沟公社办了结婚证,算是正式入赘刘家,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但是当地人排外思想是非常严重的,尽管妻子是残疾人,对本村青年找对象构不成多大威胁,可还是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没人爱搭理他,背后对他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骂他“外老汉”、“抱儿子”、“野种”。有一天,他去山上背柴,遭遇同村的几个青年,上演了狼吃小羊的全武行,一顿拳打脚踢,痛的老刘几乎窒息,衣服也被撕得天残地缺,一颗向往美好生活的心也渐渐沉到谷底。老刘几乎是爬回家的,老伴见状大哭不止,之后她做了个惊人的举动:她爬在村后的山头,开始嚎啕大哭,接着就用全世界最最难听的语言大骂黑水村人,凄厉尖锐的骂声持久地激荡在黑水村的上空,如一把把重锤砸向黑水村民。泪哭干了,嗓子骂哑了,日落西山了,老刘含泪把老伴抱回家中。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来找他们的麻烦了。过上平静生活的老刘开始对未来深深思考,他没有怨天尤人,他要融入这个村子,必须要付出,在干好自家的活外,他主动去帮村里人干活,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无论谁家遇到红白喜事他都全程参加,尽力地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渐渐地,老刘以德报怨的行动慢慢感化了村民,人们开始接纳他,敬重他,把他当作自己人。再后来,保护站的人找到他让他当了护林员一直到现在。而他的妻子因为身体原因,干不了重活,在家做饭喂喂猪啊鸡啊的还行,但总觉得对老贾有所欠缺,总想帮他,无奈力不从心。有一天早上,老贾觉着无活可干,便提了砍刀爬上门前的核桃树准备给树修枝,刚爬上去就听到邻居喊他盖房子,他二话不说蹭蹭蹭下树去了。

可老伴的心思却活泛了,决定帮老贾完成这项工作。可以想象,像她一米高的孩童般的身材,无疑是相当困难的,她抬了个高靠背木椅靠放在树根,找了根绳子把砍刀捆在腰身,艰难地爬上了在她看似高不可攀的大核桃树。不幸降临了,她从树上跌落下来,直到老贾中午回来才发现躺在树下的老伴,老贾背着老伴走了三十里山路,转了三次车才把人送到四川072医院,但检查出来的结果让老贾深感绝望:腰脊断裂,终身残疾!生活啊,就这样和老贾开了个玩笑,使刚刚接近小康生活的老贾再次厄运降临。老伴在床上一趟就是十年!

所幸孩子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成了他们精神上唯一的慰藉。只是小家伙读书不成器,上初中上得一塌糊涂,读书不求甚解,复读,沦陷,再复读,再沦陷,初中混了六年居然没考上高中,跟了邻村年轻人跑到新疆打工。两年后回来,让老贾又惊又喜,喜的是给他领了个儿媳妇回来,惊的是这小子不跟老子打招呼就私定终身,而且把人家女孩肚子弄大了。好在家住邻乡不太难办,自己大小算得上是个名人,便厚着脸皮见了女方家的父母,做通了思想后,年底就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
儿子的新房屋建在山下公路旁。儿子和儿媳多次劝他和老伴下山和他们住一起,他没同意,他说习惯了,在这里留下了他太多的辛酸艰辛和苦难历程,他与大山已融为一体,不想离开了;还有就是他现在是护林员的身份,住在这里更有利于开展巡山查林工作。而躺在床上的老伴并没有放弃对健康的需求,她常常趁老贾不在时忍着疼痛爬下床偷偷帮老贾干家务活,一年,两年,三年…‥奇迹终于出现了,也许是老天爷眷顾可怜的这家人,老伴居然能下地干活了。老贾有些不相信,便带老伴去医院又复查了一次,结果让老贾深感欣慰,腰脊居然长好了,身体基本康复。

贺鹏飞他们在黑水沟开展了四天的巡山查林就下山了,临走时贺鹏飞掏两百元给老贾说:叔,请不要推辞,给阿姨买点营养品,我看阿姨脸色有些不太好,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老贾刚开始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还有一丝愤怒,但看贺鹏飞的眼睛如一湾清泉,明亮而清澈,真诚而透明。老贾发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他的眼睛渐渐软了,软得升腾起一层水雾。好!小贺你这份情我领了,老贾重重拍了拍贺鹏飞不算太强壮的肩头。其实贺鹏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点点心意而已。

冬月初,贺鹏飞陪着老站长来到传说中的白马山寨,白马山寨顾名思义就是白马藏族人居住的山寨,由于历史的原因并没有列入到中国五十六个民族当中,传说是古代氐羌族的后裔,主要分布在摩天岭一带,一般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传统房屋为榻板房,因生活习俗、服饰与藏族接近,所以称作白马藏族。但语言、宗教以及“面具舞”却与藏族有着本质的区别:有语言没文字,一代代口耳相传;宗教信仰最原始的叶西纳蒙(意即白马老爷);“面具舞”(又叫曹盖舞)是本民族独创,以十二生肖为造型,意为驱邪祈福。贺鹏飞与老站长要去的是白马藏族护林员班青山家。老站长像老朋友一样与沿途的村民用白马藏族语言与他们打招呼,而村民们则用略显生涩的汉语和老站长交谈,这与他们长期使用本民族语言有关,所以语言转换过程中存在一些小小的差异,贺鹏飞有些恍惚,仿佛要接见的是国际友人。

护林员班青山用白马人最隆重的规格接待了老站长和贺鹏飞,用大铁锅煮的手撕骨头肉,用青稞酿造的砸杆酒;羊肚菌、石芥菜、猴头菌、野蘑菇、野蕨菜……让贺鹏飞吃得大呼过瘾。渐渐地,班青山家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十多个,他们身着本民族盛装,白马人服饰以白、黑、花三种袍裙为主,色彩艳丽。白马女性胸前饰以白玉般的鱼骨牌,腰间围几匝金亮的古铜钱,穿上各色布料绘制的镶花袍裙,真是五彩斑斓,艳丽夺目。贺鹏飞看那些白马女孩裙间摆动的流苏,似一件璀璨的艺术品,又如雨后彩虹,真个美轮美奂,顾盼生辉。

人多了自然就有节目里了,白马人最拿手的是唱酒曲向客人敬酒,三位白马姑娘端着大碗青稞酒款款向老站长走来,老站长摆摆手说:先从小贺开始吧,小贺第一次来白马山寨,让他感受一下热情好客的白马人。班青山向三个女孩示意,同意老站长的建议。贺鹏飞忙站起来准备接酒,班青山笑笑让贺鹏飞坐下,贺鹏飞只好机械地坐下。三位姑娘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酒歌,开始唱腔平缓细腻,接着就高亢嘹亮起来,音域宽广,声音激情、高昂,如天籁之音,那屋子好像关不住这美丽的音色,飘了出去,飘荡在白马山寨的上空,飞向辽远的天际……大约唱了七八句的样子,三位姑娘稍作停顿,把酒杯向贺鹏飞轻轻一递,贺鹏飞忙站起来准备接酒,但女孩很友好的向后微微一撤,贺鹏飞大窘,讪讪坐下,急忙把耳朵搭向老站长嘴边,老站长耳语:等唱到第三遍你再喝。贺鹏飞依言等到唱完一一接过三碗青稞酒喝了,班青山才用汉语给贺鹏飞翻译了所唱的内容:

漂亮的年轻人我们欢迎你来到美丽的白马山寨做客

你的到来让我们的山寨充满了欢乐祥和的气氛

你们是白马神山的守护神

我们永远是最忠诚的朋友

如果有怠慢的地方请你一定要原谅

敬上一碗青稞美酒

请你一定喝下去

喝了酒你就是白马人最好的朋友

……

接下来三位姑娘又向老站长敬酒,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们端着碗齐齐跪在地上向老站长唱酒歌,这是白马人最高规格的待遇了。班青山解释说老站长德高望重,又长期在这里工作,帮助过很多的白马人,白马人把他既当恩人又当朋友,所以当得此礼遇。贺鹏飞心里升起一股深深地敬意。三位姑娘敬完酒撤下后,三个白马小伙子又闪亮登场,他们的歌喉更加高亢,更加嘹亮,一种原始的野味与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无任何修饰,纯天然的,仿佛从他们远古的神山走来,飘飘然落入凡尘;似奔腾的马群,踏响夕照晚钟……与沉雷咬在一起,引爆了灵魂深处的火花---荡进寂静的夜空,撞在大山深处的岩石上。展望的歌。飞翔……

贺鹏飞被热情的酒轰炸着,浇灌着,陶醉着,虽然有了六七分醉意,但依然保持着愉快的微笑.咂缸酒是白马人自己酿造的纯粮食酒,用精选的青稞、燕麦、苦荞、小麦、糜谷、玉米等五色杂粮酿造而成,家家掌握酿造技艺,历史悠久,度数不是太高,但是喝多了照醉不误。礼尚往来不是?贺鹏飞居然也用汉语唱起连他都觉着词不达意的劝酒歌,给白马山寨的朋友回敬了一圈,白马山寨的朋友恭恭敬敬地双手接碗一饮而尽,喝完后把碗口朝下扬了扬,不滴一滴酒,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真是一群豪爽的汉子啊,贺鹏飞暗赞一声。一圈酒敬下来,贺鹏飞渐渐视觉模糊起来,他看见面前的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倾斜,长桌也倾斜了,火塘连同火苗也倾斜了,整个房屋也倾斜了,怎么会这样?贺鹏飞紧紧抓住桌边慢慢想站起来,他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一些,站起来时显得从容一些,唉,怎么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了呢?不行,再试一次,对,这一次绝对要成功,不能让白马山寨的朋友看我的笑话,然而,他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额头与桌面亲吻时发出的声响……

深冬时节,保护区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雪。从傍晚时分一直下到次日凌晨依然没有停下来。大雪纷纷扬扬,落地无声,仿佛时间岸边堆积的一阵阵奔跑的蹄音----雄浑、高亢、嘹亮,如同一根根闪烁的长鞭抽打我们日渐苍老的容颜。

贺鹏飞慢慢渡到黑水河边,把手伸向空中,一任片片雪花落在掌心。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摁着键,他突然很想女朋友易云杉,想的有些压抑,有些酸楚。为什么压抑?又为什么酸楚?贺鹏飞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是眼中大颗大颗的热泪,在凌冽的寒风中,同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同落下。他依稀看见易云杉在漫天的飞雪之中款款走来,呵气若兰,笑魇如雪……

哦,那在时间的飞雪中穿行的精灵啊!你黑色的斗篷铺展开来,犹如巨大的阴影拖过地面的腥秽与污浊,那些卑琐的讪笑在怒放的梅香里委地如土。

捉住那朵雪花,让它在我的血管中畅游;

攥紧那段时间,让它在我的心灵里雕琢……

本来,贺鹏飞写给易云杉的小诗是以《致雪花》为标题的,他想了想,就直接改成《致云杉》,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地压了发送键:

以似曾相识的温柔

飘然落入

我温暖的掌心

而我薄薄的温度

却灼伤了你

连同我痛楚的泪

一同失去

一次

一次就够了

在眼前

在梦境

在天涯

抬眼望

微笑的你

依然美丽

……

很快,易云杉把电话打了过来,贺鹏飞慌忙接了。为什么只是一次,而不是N次?

……

你灼伤来了我,你怎么灼伤了我?

……

为什么不说话?是无言的结局吗?

不……绝对不是,云杉,你别多想,你听我说……

好了,别说出来好吗?我求求你了,我依然想把悬念留到最后----一个美丽而幸福的悬念。

嘟……嘟……嘟……

……

大雪掩住了我的嘴唇。大雪收藏起一条路。就像天空收藏起风暴雷霆。也收藏我所有的幸福与疼痛。

大雪掩住了我们那扇最初的柴门。

扫净那条掩埋的路。

扫净我们内心遍布的冰雪和忧伤。

唉!迟来的季节怎挡得住早至的忧伤?贺鹏飞的内心迷茫、痛苦。他依稀看到易云杉泪流满面,这让他更加痛苦,使心爱的人受到伤害是贺鹏飞绝不容忍的,似乎韩剧的某些情节被复制、粘贴进他和易云杉的感情世界里,一时起意的几句歪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灼伤了他们。贺鹏飞编辑了条短信给易云杉发过去:云杉,请别生气好吗?今天下雪了,我想你了。是的,很想!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了我们漫步黄河之滨一起踏雪的情景,想起了故乡的原野上盛开的栀子花,而我却孤独的站在异乡的田野上,相隔千里,情思难断。有人说,每个恋爱中的男女都是诗人。但是,我现在不想当诗人了,我只想在平淡的日子里与你执手相望!无论你忧伤或者快乐,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分担,分享。

直到下午,当炊烟带着淡淡的饭香从雪花飞舞的缝隙钻进鼻孔时,贺鹏飞依然没有收到易云杉的短信。他很想醉一场,便约了几位同事到镇上的黄玫瑰KTW喝啤酒,贺鹏飞吩咐服务员先上十件啤酒,同事们吃了一惊:贺鹏飞你把我们当牛啊,不行不行,先上两件,喝了再说。同事小王推了推眼镜说,红楼梦里妙玉不是说了,喝一杯才叫喝酒,三杯四杯就称牛饮了,我们喝酒喝个雅兴,而不是谁把谁灌醉,我们唱歌聊天,酒权当润嗓子。贺鹏飞只好吩咐把酒瓶盖全部打开,一阵觥筹交错大家放歌纵酒。贺鹏飞感觉今天的酒就像喝水一样,没一点度数,三瓶下肚了,居然没一点感觉。听同事们鬼哭狼嚎般在那儿撤嗓子,贺鹏飞的心情更加郁闷,他攥住手机,紧紧盯着屏面,仿佛一条色狼在盯一位美丽的少妇。此刻,只要手机发出任何一种声响,他都觉得是一种天籁之音,一种能救他于水深火热的济世良药。那种天籁之音隔着千山万水从遥远的金城徐徐飘来……唉,怎么这么慢?也许,路上堵车了,和另一个信号相撞了,所以只好改道了,所以就没有预想的来的快吧,贺鹏飞自我安慰着。片长张军走过来坐在贺鹏飞身旁,轻轻拍了拍贺鹏飞肩膀说,鹏飞,别想太多,开心一点。贺鹏飞醒悟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同事们,站起身来,点唱了首《离家五百里》。

带着母亲的哭泣和三月微凉的小雨

我要离开了这里GOODBYE MY HOME

带着我心爱的歌和一把破旧的吉他

还有一支野蔷薇陪伴着我

野蔷薇啊野蔷薇带着祝福的包围

来到孤单的月台边走边退

野蔷薇啊野蔷薇提醒我离家的滋味

原谅我倔强的泪不听指挥

带着母亲的哭泣和三月微凉的小雨

我要离开了这里GOODBYE MY HOME

带着我心爱的歌和一把破旧的吉他

还有一支野蔷薇陪伴着我

野蔷薇啊野蔷薇陪伴着我头也不回

尝着离家的滋味说不后悔

野蔷薇啊野蔷薇离家的路一片漆黑

原谅我倔强的泪不听指挥

再见吧再见了,故乡的年年和岁岁

原来我眼畔的泪撕心裂肺          
         

……

凌晨时分,大家尽兴而归。

贺鹏飞洗漱毕躺在床上,打开手机一看,顿时有些慌神,手机没电早关机了,这让他有种应了人家却失信赴约般的患得患失感。急忙拿起充电器连接手机,充了不到两分钟就强行开机。机子显示手机品牌名,接着是一排排提示:神州行天地、轻松由我神州行、取消?确定?贺鹏飞有些抓狂,这移动公司也他妈的太啰嗦了,直接开机就好,干嘛要那么多拖沓的程序?他狠狠用大拇指压向确定键,仿佛要把这复杂冗长的多余程序压个干干净净。

须臾,贺鹏飞听到一句美妙的女声自手机响起:“您有一条新的短消息”。接着又是接收?放弃?这回贺鹏飞却犹豫了,是谁的信息呢?是垃圾短信吗?如果是垃圾短信,贺鹏飞将再次面临最为沉重的打击;如果是别人发的呢?结果无疑一样;如果是易云杉发的呢?内容会是什么呢?是分手的最后通牒,还是两人重归于好?这些复杂的因素使贺鹏飞如临大敌,又像处理一件重大的决定一样难以决断。唉!罢了,是祸躲不过,祸福两相依,听天由命吧。贺鹏飞按了接收键,一排字显示在屏面上:飞,对不起!贺鹏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揉再看,不错,就是这行字,手机号码也的确是易云杉的,最为关键的是,易云杉亲昵的称他“飞“,只有真正的恋人才有的称呼,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大侠郭靖练降龙十八掌一样,最后一招神龙摆尾,硬是让他给突破了。贺鹏飞马上幸福得大叫一声,但是后果很严重,窗外同事们的寝室齐刷刷全亮了,老站长来到贺鹏飞窗前,关心地问道:“小贺,没事吧?”贺鹏飞有些尴尬,忙道歉:“对不起领导,我一时高兴过头了”。“哦,好,好!”听着老站长梆梆绑的皮鞋声渐渐消失,贺鹏飞忙拉亮灯泡给易云杉回信息。

杉,睡了吗?对不起我错了。

为什么道歉?你没有做错。

我伤了你,也伤了我。

不,你的诗写的真好,我喜欢。

我怕。

我要你每天都给我写,记住,每天。

我不是诗人啊,写不出来那么多诗的。

你的每一个短信都是诗,所以每天都要写。

必须的。

少扯。对了,你下午一直在河边吗?

是的。看满天飞舞的雪花。

我也在黄河边看雪,还有芦花千里。

芦花千里?

笨蛋。我们在一起赏雪了。

哦,明白了,我们在一起赏雪了。

困了。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贺鹏飞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走在一个无人的旷野之中,天幕下黑色的云笼罩了四野,四野之中云缠雾绕,他感到无边的恐惧,窒息得不能呼吸。这时天边一白衣天使翩然而降,她拉着贺鹏飞的手轻轻交谈着,云开了,雾散了,天使拉着他飞向蔚蓝的天际……

贺鹏飞从沉睡中渐渐醒来,意识像一块污脏的玻璃变得清爽。屋子里照射着一缕宁静的阳光,阳光中的尘埃缓缓地游移着,它们像他一样刚从黑暗中走出来,迟滞的行动一如他委顿的思维。记忆中他盖着的这床稠被是墨绿色的,爬伏着一只色彩缤纷的孔雀,然而此刻颜色已被阳光吞噬掉,只剩下明亮和阴暗两部分,动一动身体,那只褪了色的孔雀便痉挛地颤抖。他不想让他的肉体以及灵魂走到那个明亮而肮脏的世界里去,他想象着尘土碰撞到他的身体时怎样惊恐地跳荡奔逃,他感觉到时间像流水一样,在尘土奔逃的时候飞速流走。在他恢复意识的一瞬间,便产生了一种期待,并且越来越强烈,像一只饱胀起来的气球一样。

五月初,贺鹏飞接到通知参加动物调查,他与其他29名被抽调的队员前往风景优美的龙啸山大熊猫驯养场参加调查前的基本技能培训。驯养场位于海拔2400米的岷山之侧,龙啸山之隅,有驯养场和职工生活区两部分,中间被清流湍急的白马河分开。生活区包括保护区修建的生态度假村和职工宿舍,住宿、餐厅、休闲娱乐一应俱全;驯养场包括兽舍和大熊猫活动区,驯养场饲养着三头黑熊、三头野猪、五头苏门铃、一只隼、四只大熊猫。大熊猫活动区周围用铁丝网围住,面积约为30多公顷,平时大熊猫就在这种半自然状态下的坏境中生活、嘻戏。

贺鹏飞一干人等在驯养场场长老王的陪同下来到驯养场兽舍,黑熊、野猪、苏门铃等动物被关在水泥墙和粗壮的钢筋网隔离的兽舍里。黑熊犹如一个庞然大物坐在兽舍里,毛茸茸的黑爪紧紧攥住铁栏摇晃得震天响,似乎要挣脱桎梏,逃出生天,黑熊身体里发出野兽特有的气味,坚硬而刺鼻。贺鹏飞有些怵然,唯恐黑熊破栏而出,老王笑笑说,这铁栏是专门为黑熊量身定做,量它没这个能耐逃出来。众人在兽舍过道迂回曲转来到后门,后门用铁皮制作,老王打开铁门,前面有一草坪约十来亩大,高高低低连绵起伏的草坪之上,绿草如缎,在丽日照耀下煜煜生辉,与稀稀疏疏的灌木丛相连,灌木丛又与深邃密集的油松林相接,如同水墨泼写的油画,层次感非常强烈。老王介绍说,大熊猫的圈养栖息地约30公顷,平时大熊猫就在里面生活、戏耍,每天都有专人上山为大熊猫割新鲜竹子供它吃,大熊猫以缺苞箭竹、青川箭竹、龙头竹、糙花箭竹等的杆、叶和笋为主食,觅食无芒小麦、紫芒、木贼等属于偶然现象,到了冬天,营养师还要为大熊猫蒸馒头调配牛奶助其过冬。贺鹏飞问,难道大熊猫没有天敌吗?老王笑了笑说,有,任何动物都有天敌,大熊猫也不例外,它的天敌是豺和青鼬,但只能对其幼仔构成伤害,但这类例子并不多见,总之,大熊猫和伴生动物之间没有紧张的冲突与竞争,也没有较强的依赖关系,除羚牛和食肉兽类的影响相对较强外,其他伴生动物对大熊猫的影响不大。

正说间,老王突然说,快看,熊猫出来了,突见一只小大熊猫胖嘟嘟的脑袋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众人屏住呼吸,兴奋之情如同见到外星人一样,那小家伙左看看,右盼盼,一蹦一跳地来到草坪中央,倒下,打滚,不停地打滚,就像顽皮的孩子在撒娇。玩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样子,或许感觉累了,便把自己像玩具一样的皮球身体在草坪上蹭啊蹭的,以背朝地,肚朝天,四只毛茸茸的的小爪爪耷拉着,小憩了。贺鹏飞对老王说王叔我想近处看看熊猫可以吗?老王说可以,不过时间抓紧,如果它妈妈来了就赶紧撤,队员们都很兴奋,跑上前去逗熊猫宝宝,而熊猫宝宝却似乎并不惧这些不速之客,继续呼呼大睡,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的动作都没有,依然故我。贺鹏飞轻轻抚摸着熊猫宝宝毛茸茸的躯体,感觉很异样,因为他以前抚摸过女朋友易云杉像瀑布一样的长发,温润、缠绵,能使人心湖荡起丝丝涟漪。贺鹏飞以前是见过大熊猫的,在省城动物园有一只大熊猫,听说也是从这里送过去的,但那只熊猫或许是年龄大了,也许是管理疏忽,身上毛发掉得很厉害,就像一个乞丐披着一件褪了色的坎肩,两眼浑浊而迷茫,毛发毫无光泽度,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爱,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现实的枷锁中任人把玩、观赏,不会留下太多的印象。而这只熊猫宝宝毛发光滑鲜亮得一塌糊涂,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分明,绝无杂陈。熊猫宝宝许是被贺鹏飞等人扰醒了,睁开像戴着一副大墨镜似的双眼,憨态十足,在贺鹏飞腿上亲昵地蹭着,继而伸出小舌头舔贺鹏飞的手,一种麻麻的痒痒的感觉弥漫了全身,贺鹏飞一动不动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欢悦。

突然,丛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身响,老王急令众人快撤,熊猫妈妈来了,贺鹏飞他们急忙疾步撤进铁门内,只见一只成年大熊猫窜了出来,跑到熊猫宝宝身边,不停地嗅着宝宝的身体,检查宝宝是否受到伤害,“鉴定”完毕后便领着宝宝走进丛林去了。老王介绍说大熊猫平时是最温顺的一种动物,从不伤害人,但有两种情况除外,一是在寻觅配偶的发情期,一般在四月到五月之间,这时的大熊猫无论是雌的还是雄性,性格都变得异常的暴躁易怒,不管是野生的或圈养的,必须远远避开;二是护犊,不管你是出于亲昵的接近或是其他什么目的,只要接近熊猫宝宝,它都会不顾一切地主动发起攻击,只有常年喂养大熊猫的饲养员它才会格外开恩。

但是也有例外,老王转过话题说,有一年饲养员老刘到圈养区巡逻,一只大熊猫突然向老刘发起攻击,老刘慌忙拔腿就跑,熊猫在身后紧紧追赶,老刘慌不择路逃进丛林,奇怪的是以老刘的速度无论如何是跑不过熊猫的,所以跑了十多分钟后,老刘心存侥幸,回头一看,却见熊猫紧紧追了过来,老刘急忙又跑,就这样老刘跑的快,熊猫就紧紧相追,老刘跑到慢,熊猫也追的慢。足足跑了两小时,老刘浑身湿透,实在跑不动了,轰然倒在地上,心想这样交代了算了,随它吧,不料熊猫来到老刘身边只是在老王身上嗅了嗅,转身扬长而去。但此后老刘好像被吓傻了,整天精神恍惚,辞职后回到村里,家里人为他请了个巫师禳改,说是老刘的魂丢了,给叫回来。最近老刘恢复如常了,过段时间就来看看这里的熊猫,似乎熊猫追击事件并没有影响到他。

这就是熊猫情结吧,贺鹏飞想。

调查队员在风景优美的大熊猫驯养繁育中心开始了为期7天的培训,主讲老师是省林业厅动管局的高级工程师刘卫东老师和李晓迪,主要培训内容为:1、野外生存技能;2、植物识别及生长分布状况;3;大熊猫主食竹类生长状况及种类识别;4、大熊猫伴生动物的生存状况;5、地形图的使用培训;6、GPS的使用。在全区19万公顷的山林中标记出的720条动植物调查线路,其面积之大,线路之繁多,地形之复杂,在全国大熊猫保护区里也是绝无仅有的,所以对于调查队员来说,培训的不仅仅是一种技能,更是人生的一份考卷,这份考卷不是用笔作答,而是用每个队员的双脚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里进行丈量、作答。两位主讲老师口才不错,理论功底扎实,参加过多次动物调查,所以一些数据山梁沟壑海拔经纬度坡向坡度等高线动植物分布情况等等等等了然于胸,就像排兵布阵的孔明,心有丘壑,使队员们每每有醍醐灌顶、身临其境之感。但是给贺鹏飞留下深刻印象的则是李老师那饱含虚伪的深情的缓慢语调,听他讲的时候感到了字里行间充满了某种紧张,那些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的文字就像遍布草地的地雷,每个人都很小心地绕过它们,生怕踩上去。

七月金城的夜晚,刚刚褪去一天的燥热,黄河缓缓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博大而不磅礴,厚重而不沉重,盖因这条母亲河的光顾而使这座高原河谷城市灿烂繁荣,历史的沧桑与时代气息水乳交融迸发着勃勃生机。悠远的汽笛、穿梭的快艇、规划错落别致的园林方阵、虹贯南北的大桥、依依垂柳、如织的游人、高楼林立灯火斑斓与天宇繁星相交辉映…‥可以说黄河就是这座城市的名片,是从一个辉煌走向另一个辉煌的载体。自西向东贯穿整座城市的40里黄河风景线,经过几十年的建设,现在已变得流光溢彩,风采迷人。

贺鹏飞转了两路公交车才赶到滨河路的平沙落雁公园。虽然他与女友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约会,他还是内心很慌乱,右手心紧紧捏着大指拇借以减压,心脏却不争气地跳动如摇奖机里面的双色球。8点35分,易云杉终于姗姗而来,白色的连衣裙,披肩的长发,清丽脱俗,宛若荷花仙子,贺鹏飞不由得痴了。

贺鹏飞,你看够了吗?

没有……啊…‥看、看什么……

本来,易云杉也很紧张的,但是见贺鹏飞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心里有些小得意,不由嗔了句。两人肩并肩在滨河路上走着,聊着。贺鹏飞试着去拉易云杉的手,见她没有反对,就将她的小手握紧紧扣在自己的手心。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这让两人都有些发懵,却又如此的不舍。贺鹏飞知道这短暂的幸福将随着他远赴千里之外工作或许会灰飞烟灭,这让他心里很堵,霎间心情低落起来。

鹏飞,你怎么了?易云杉见贺鹏飞脸上阴晴不定,有些担心地问。三年来,和易云杉心仪的男孩终于一起牵手了,她决定把自己的心交给这个男孩,未来无论怎样,她都要紧紧抓住,决不让幸福从指间划落。贺鹏飞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思?他轻轻地扳过易云杉的双肩,很自然的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说:云杉,我明天要去单位工作了,去的地方很远,所以不能常见面了.易云杉听了黯然不语,半响她弱弱地问道:你去了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贺鹏飞有些失神,但只是一闪而过,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深情地向易云杉表白:云杉,你开心地过好每一天,无论我去多远,不管未来怎样,我决不放弃你的,我会努力工作,干出成绩,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们一定会走到一起,相信我好吗?说完,他也不听易云杉是什么意见,然后头一歪,嘴唇又重新的亲吻到了她的玉唇之上。   啊……易云杉刚想说什么,接着又被贺鹏飞一吻,这一吻他是刚想张口说话,趁着这一瞬间的工夫,贺鹏飞的小舌头竟然就钻进了她的口腔之中。起初这也是无意进入,然在进入之后就如水蛇一般是直捣黄龙,瞬间就在易云杉的嘴里转了个遍。 天呀,自己的初吻就这样再一次的被夺走了?其实严格的说起来,这一次才算的上是易云杉的真正初吻,因为刚才虽然是口对口亲上了,可她的牙关是紧闭着的,但这一次,她因为想对易云杉亲吻自己抗议而张了嘴,可他竟然趁着这个时机再一次的吻了自己,这一次连小舌头都攻进了家门,这可完完全全就是接吻了,完全不像是做样子的。可奈何的是在经过了最初的一丝惊讶,甚至是愤怒之后,此刻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美妙,原来亲吻就是这样感觉呀,会让人身子不由自主的暖暖的,热热的,体内也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兴奋,一种让她身心放松,极度开心的感觉也是油然而生,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亲吻吗?怪不得在大学时会有许多同学倡谈接吻的妙处,说这会让人全身得到放松,使人能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甚至还有延缓衰老,助于改善血液循环和减肥的多重功效。 她当初听这些,就认为是谬论,一个人的口水进入另一个人的口中是多脏的事情,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功效呢。可是现在真正的一去体验,才感觉到这些同学并没有夸大事实,至少她刚才紧张的心情就因为这一接吻而放松了许多,甚至身体还有一种异样的快感产生,让她在一瞬间体会到了美妙之所在。

三年时间,这是贺鹏飞对易云杉的承诺,也是两人的约定,三年或许很漫长,但是相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但由于有了这样的约定,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把刚刚的失落轻轻掩盖。

月牙儿已缓缓升了起来,银亮如一只没有链接起来的银手镯… 

 老何与一条蛇在丛林边对峙。这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成年蛇,小碗般粗壮的腰身如果铺展开来足足超过七尺,以老何的经验判断,应该是菜花烙铁头。蛇以及其舒服的姿势盘踞着,身下的草丛慑于蛇强大的气场统统卧倒充当一床柔软的床被被蹂蹑着,蛇头缓缓抬起,像一名好战的武士,一伸一缩,君临天下藐视一切;尖锐的蛇牙,吞吐的信子,溅落的唾液,看得老何肝胆俱裂,后悔不迭。本来老何临出门时拿了绳索和砍刀去砍柴,要走的是东头那座山,他常在那儿取柴,路好走取柴也方便,可今天鬼使神差钻到西山来了,一根柴没砍成却与这家伙狭路相逢,战与不战已失去意义,因为凭老何这老胳膊细腿的无疑是飞蛾投火。老何拿砍刀的手有些颤抖,如盯鬼魅似的,渐渐由恐惧转变为绝望,但在绝望之中他还残存一丝希望,希望奇迹发生,希望那条蛇能怜悯他,放他一条生路。对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那蛇似乎失去耐心,间或读懂了老何的眼神,便把蛇头向虚空扬了扬倒头便睡不再理会老何。老何长嘘一口气,心有所悟,慢慢倒退几步,便壮着胆子在一边砍柴作业。等老何把柴砍好捆上背准备离开时,他不禁回头看了那蛇一眼,却见那蛇微微抬起头,尾巴不停地摆动着,似乎很友好的对老何说:老伙计,再见。老何看懂了蛇的意思,心下颇为感慨:被人们喻为最冷酷的蛇居然也有温情的一面。

什么?蛇没攻击你,还向你摇尾示好?贺鹏飞有些不相信,他感觉匪夷所思。老何接过贺鹏飞发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把大量的烟雾吞进喉咙,只有少量从鼻孔漏了出来,在老何脸上萦绕缠绵,笑了笑对贺鹏飞说其实我也不相信,但事实真是这样,以前我们老百姓总认一个理,见蛇不打三分罪,可以说老百姓见了蛇没有不打的道理,可是我从那以后,没有再伤过一条蛇,人不惹虫虫不伤人嘛。说实在的,贺鹏飞也非常怕蛇,况且明天他调查的一条线路,据说蛇很多,当地人称之为蛇山。但听了老何的讲述,贺鹏飞对蛇有了新的认识,甚至有些喜欢上这些可爱的家伙了。

从动物调查跑线开始到现在已一月有余,贺鹏飞白皙的脸庞经过日光的沐浴和风雨的洗礼,已镀上一层古铜色,但看起来更加健康了。调查队队长杨森林说,一般动物调查结束,队员身上的肉要掉二三十斤,贺鹏飞本来就没长多少肉,自然无任何变化,倒是队中三四个胖子,腰间赘肉越来愈少,皮带扣子节节收缩,在挥汗如雨的爬山涉水过程中轻松卸荷,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个个神采奕奕,原来有些慵懒的毛病没有了,反而勤快起来,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大自然真是最好的老师,她教会了每个人坚强。

天刚亮,护林员老何就喊队员起床吃早饭。洗漱吃罢,小组长贺鹏飞就给其他三名队员和四名向导分摊跑线任务。蛇山这条线路是动物加植物双线调查,既要做植物样方,还要寻找大熊猫及其伴生动物的踪迹,路途远,任务重。本来贺鹏飞想带老何做向导和他一起跑线,他觉得让老何和他跑蛇山心里踏实些,但是他现在已“官至”小组长,自然是先让其他三名队员选向导,最后老何被其他队员选走了,只剩一名20出头的年轻向导小王,贺鹏飞摸摸下巴,很大度地说就这么定了,然后分表格,交代注意事项,规定每个队员在下午五点之前必须赶回来。贺鹏飞摊开地形图换算了一下路程:到达调查线路上要走五个公里网,加上线路上的两个加起来共七个,这是以地图平面计算,不算山路的易难程度,直线走绝不可能到达目的地,再折回来加起来来回大约是二十五公里,九个小时,中途休息的时间还不能太长,否则天一黑根本就赶不回去。

山上必备的条件是:迷彩服,胶鞋绑腿,手套,水壶,砍刀,蛇药;文件夹,地形图,gps,指南针,钢卷尺,捡拾熊猫粪便的消毒塑料袋,照相机,六张表格及铅笔橡皮擦,动植物双线路要十二张表格,植物标本夹;方便面,火腿肠,榨菜,这是中午的干粮。

夏天的太阳公公起的很早,一缕缕温和的光线像清风一样飘浮在交错重叠的山林间,阴坡的山谷之中,重重升腾起青色的岚烟,在浓浓的绿荫间萦绕、缠绵。山林像一副巨大的琴,任由山鸟穿梭飞舞,跳跃弹拨,七彩的音符就这样在寂静的山林之中荡漾开了。

风和日丽,这是山区一年之中难得的好天气,天空像草原上的天空,湛蓝无比,白云如雪。
贺鹏飞与小王在既定的线路上爬山,作业,到达山顶用了五个小时,两人找了一块平整的山梁坐下休息。坐下时才感觉胶鞋和绑腿困在脚上实在太难受了,两人解放了双脚后,枕着背包躺在山梁上休息。一只蚂蝗不知何时爬在贺鹏飞腿上,贺鹏飞却浑然不觉,倒是小王眼尖发现了,忙帮着摘下蚂蝗,并对贺鹏飞说,忍一下可能有点疼,便把贺鹏飞的脚抱在怀里用手指使劲挤压伤口,直到流出新鲜的血液后,才从包里取出盐巴敷在伤口上,说应该没问题了,回去后睡觉前再用盐水洗一下,贺鹏飞连忙感谢。让贺鹏飞感觉奇怪的是他们穿沟过涧,钻林爬山,从蛇山脚下一直爬到顶端也没见到哪怕是一条蛇,这让他庆幸之余竟生出一丝遗憾,他问小王蛇哪儿去了?小王说以前是多,树上林下路上到处都是,怪吓人的,前几年来了一伙南方人收蛇,小蛇能卖二三十元一条,最大的能卖到一百元以上,附近村民纷纷上山捕蛇,蛇就慢慢少了。贺鹏飞很诧异,问小王,难道没人管吗?小王说护林员老何向保护区的人反映了,后来依法查处了那帮捕蛇者,但是村民却不理解老何,大家都恨老何多管闲事,断了他们的财路。

贺鹏飞扔给小王一根烟,两人开始腾云驾雾。贺鹏飞摸了摸下巴,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生命都是有灵气的,人类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可以和自己的异类直接对话,而动物世界的生命又是多么生机勃勃和富有情趣!人类只要和它们和谐相处,就可能获取自己的如意真宝。小王机械地点头又摇头,一脸茫然。贺鹏飞又说,打个比方吧,我们人类居住的地方,村庄与村庄,都有自己的界限,圈起来,就成了我们居住的家园,房屋、农田、道路是村民们生存的基本要素,千百年来人们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并习惯于这种生存模式,不可更改;而我们面前的这片山林,那是动物们的家园,这里并不具备人类生息生存的条件,我们进入这片林子,也就入侵了动物们的领地和家园,我们就成了侵略者!想想我们人类如果有侵略者进入我们的家园,人们必然会揭竿而起奋起反抗,而动物们则不同,在它们眼里,我们人类就是对它们生命构成最大威胁的怪兽,永远是弱势群体,见到人类只能是仓皇逃窜。在自然界里任何生命的存在都是合理的,它们形成生物链,每样的物种灭绝都可能影响到一系列的问题,它形成了大自然中“一物降一物”的现象,维系着物种间天然的数量平衡。

下山途中,贺鹏飞问小王为什么不上学,小王说已辍学五年了,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大字不识一个,自己在村级中学上,没上完就停了,主要是没钱供,他也心有不甘,但是没办法啊,每年守着那几亩薄田,又无其他经济收入来源,想上都供不起,村里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挣钱去了,尤其是女孩子外出打工很少又回来的,现在村子里找不上媳妇的越来越多了。

你有对象吗,贺鹏飞问。

没有。找不到啊,人家不跟我。

想不想媳妇?

想是想,可是我们穷,现在的女孩子情愿找个外面的也不找当地的。

那你以后咋样解决呢?

我想过了,等过完年我也出去打工,在外面找,我们村有几个在外打工都找上了,我也要跟他们去,小王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向往和坚定。

但是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啊,终究要回来的,在家里发展种植业或养殖业,找些发家致富的门路也可以的,贺鹏飞劝道。

没用的。现在村子里很多人连庄稼都不种了,年轻人一跑心就散了,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呆在山沟里,山里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养蜂业倒是不错,但都是留守的老年人在养,没有年轻人能耐的住寂寞。

在外打工都干什么活呢?
只要找到好老板,什么活都干,修桥修路,建筑盖房,种地当苦力,只要价钱合适,碰到什么干什么。一年下来好的能挣七八万,最差也能拿回来万八块钱,还包吃住,自由,但在家里干顶多就万把块,而且还累人。

如果找不到活挣不到钱了怎么办?

那也得慢慢找啊,这社会好,就是当乞丐也不会饿死的。

贺鹏飞一时语塞,在竹林里默默走着。突然他一个激灵,猛地向后一跳大叫一声有蛇!小王反应够快,一个箭步窜上去,手起刀落,不要----贺鹏飞急忙制止,但是迟了,那条悬挂在青川箭竹上的小蛇已被小王砍翻在地,蛇身流出殷红的鲜血,无力而痛苦地挣扎着,卷曲着。这就是传说中的竹叶青,长约60公分,全身晶莹碧翠,身体两侧有一条红白相间的纵线,头很大,呈三角形,红色的眼球如镶嵌着一对红玛瑙。一条多么美丽的蛇啊,贺鹏飞哀叹一声。他问小王这条蛇还有救吗?小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挠着头嗫嚅着,贺鹏飞拍了拍小王的肩说,我们一起帮它包扎一下,或许这条蛇能活。小王忙说有救的,蛇的命长,只要不砍断,应该没问题。两人把蛇头固定在竹竿上,确定安全了,贺鹏飞从包里找出云南白药敷在蛇的伤口上,找了半天找不到包扎的布条,贺鹏飞脱了迷彩服要撕口袋,小王忙说哥你的衣服高级还是用我的吧,贺鹏飞笑笑说没事。包扎好后贺鹏飞把蛇用棍子挑进竹林深处,深深看了一眼那条受伤的小蛇,对小王说走吧。小王对贺鹏飞说,哥,你真善良,我以后再也不伤蛇了。贺鹏飞笑笑说,我应该感谢你的,你是为了救我才那么做的,不过蛇真的是我们的朋友,你想想如果蛇灭绝了,老鼠就会肆无忌惮地生息繁衍,我们种植的庄稼就没有保护神了。小王说哥你真有学问。贺思远说这也不是什么学问,是常识,人与动物要和谐,人畜无害才是至高至纯的境界啊。

远远的贺鹏飞看见老何家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正遮影着夕阳晚照,他似乎看到老何媳妇在灶台上忙碌的身影,灶炉里熊熊的火苗和着浓浓的烟雾欢快舔吸着灶台,鍋里的饭粒在滚烫的开水里争先恐后地上下跳跃翻飞,香气四溢。贺鹏飞肚子不争气的开始叫唤,感觉浑身像被人抽了筋一样,没有了一丝行走的力气。这种饥饿的感觉真好!贺鹏飞活动了一下有些沉重的双腿,奋力朝那炊烟升起的地方奔去。

贺鹏飞这个小组经过连续四天奋战,把何家庄周围的线基本跑完了,多亏了老何请来的这几位向导,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在地形复杂的山林之中总能寻找出合理的线路出来,大大降低了队员们上山的危险系数。鲁迅先生说过: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但是在茫茫的原始森林里,有多少人去过呢?自然就无路可言,依靠的则是钻、爬、跳、跨、攀、拽等肢体行为和地形图、指南针、gps等辅助工具来完成调查任务,而且每天至少要行程20公里,这工作真的不是一般人都能完成的;与岩石、荆棘、枝干亲密接触过的脚和腿伤痕累累,用体无完肤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所有队员无一幸免。

贺鹏飞对老何说,明天还有最后一条线幸苦你和我去跑吧,让其他人休息,这些天打扰你这么长时间,如果回来早的话我们下午就撤走。老何神秘地笑笑说,明天上不了山啰,你们就安心休息一天吧。贺鹏飞问原因,老何说我的关节痛的老毛病犯了,这是要下雨的征兆,多年了百试百灵,我又去老墙上摸了一把,墙土湿气很重,说明要下大雨,人不留客天留客啊,安心住下吧。贺鹏飞将信将疑,他却真希望老何的预言失灵,客走主安,这么多人在老何家扎堆生活实在怪难为情的。
和贺鹏飞到过的大多数林缘村庄一样,老何居住的何家庄也只有寥寥三五户人家,偌大的庄子像废弃了的古城堡,一座座被拆卸得只剩下断墙残壁,破瓦碎砾的破墙圈内疯长着野草蓬蒿。老何对贺鹏飞说,这里曾经还是很热闹的,40多户,200多人的村庄,他是村长,那时的他是一呼百应,权倾村野啊!可惜汶川地震后,全村人搬到环境和条件更好的河谷地带,只剩下和他相同年纪、相同想法的几个“老顽固”留了下了在这里坚守,到底在坚守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真是故土难离啊!老何望着后山顶上排山倒海般黑压压压过来的密云,喃喃自语,眼睛空洞而浑浊。

大雨如期而至。三名队员领着小王去玩牌,贺鹏飞取出两包烟扔给他们,并悄声嘱咐他们玩牌时适当的给小王放点“水”。

山区的风雨使一根貌似枯萎的青藤在高墙上飘扬起来,雨水刷洗着宅院中的部分回廊和小门,一颗冬青树上的几张叶片看上去发光发冷,像几张洗染过的发绿的舌头,悄无声息地垂落着,部分阶梯和门窗仿佛悬崖峭壁。

夜雨使他们的谈话成为了一种潮湿而秘密的低语。

老何的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屋里昏暗的灯光使他的眉心处的一条柳叶状的疤痕发出了一种幽暗的光晕,那是一根细细的粉红色的痕迹,老何说话的时候它就像橡皮筋一样立即缩短,老何不说话的时候,它又恢复原形,现在,它又缩短了。老何说,都说怕痒的人心软,胆小如鼠,做事不成,还怕女人,我就是那样的一种人,一个男人要是怕女人,那就什么事也甭干了。

老何的目光像一只年老而软弱的绵羊,经不起任何一种碰撞和遭遇。

对面的一座老屋里,也有一盏灯在亮着,那盏灯不知亮在什么地方,雨雾和夜色使它的距离和位置变得飘摇莫测,来历不明。灯的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夜色,淅淅沥沥的雨声反复回响在其中,回响在一种宁静的时光之中。

那时候我总是摆脱不了过去的一些东西,成天都沉浸在那种往事的烟雨之中,许多早已逝去了的脸和声音总是像一些显眼的招牌和幌子一样悬挂在你的视线里,无论你走到那里,它就会如期地出现在那里,就像某些谎言一样。

现在,一阵雨水正贴着窗外的那道高大的灰墙整齐无比的往下流淌。冰冷的雨水划过陈旧的土墙,造成一厢情愿的局面,那种难堪的情形使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老何在这个过程中喃喃地说了些往事如烟之类的话,老何的语言低远而霉湿,一片泥泞。

贺鹏飞是带着一对耳朵和浓厚的兴趣听老何倾诉,他觉得这样的方式是对一位貌似孤独的老人最好的精神补偿,哪怕老何谈话的内容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毫无瓜葛,八竿子也打不着,他依然耐心而认真的做忠实的听众。

每当暮色四伏的黄昏时分,他都会长久地注视着这个人烟影绰而背景萧疏的山区,并亲眼目睹种种鸡鸣狗盗的民间事物及其活动的方式和每一个场景。在那浩瀚而深邃的原始森林里,在那山影重叠、门户和屋檐错落相望的稀稀落落的村庄里,一朵伞状的云彩,一个影子,甚至一声咳嗽,都成一种地方色彩鲜明的符号或标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兀立在人们心中。

他时常看到山区里的庄稼人躬耕于田野里时的种种情景,他们的弯曲而粗糙的影子如同那些长久地固守在他们身体周围的高寒植物,他们的肤色看上去犹如成色表里如一的粮食颗粒,在农具与院落构成的短暂视线里,屋顶上平行的炊烟总是像村庄内外的浅显明澄的流水一样,像年久而永恒的笑容一样。无数个白昼和夜晚,粗疏的木篱和钢制的门环在风中时启时拾,发出呱嗒呱嗒的声响…‥

他贴紧岩壁,抬头望着被山劈开的夜空。他用手一寸寸在石壁上摸,终于摸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他顺着那道缝向上爬,手脚紧紧抠住山壁。岩石刀一样割破他的手指和脚底,他的双手刀一样插进岩石。

他摸了摸腿上的伤口,用湿润的手掌在脸上擦了把。他尝到了一股咸滋滋的味道。他知道那是血味。可他自己都感觉到奇怪,他不觉得痛,一点也不痛。

那儿是一片陡峭的岩壁,让千年的山水冲得镜一般平。
山如一只巨大的野物蹲伏在天幕下,上山的小路被千万人足底磨平踩滑,在暗中现出隐约白色。
他必须从那片陡峭的岩壁上爬过去,才能与那条白色的小路汇合。现在,他如愿以偿的、惊险无比的爬出了那片陡峭的岩壁,顺利到达那条与生命有关的小路,把头枕在包上等待向导阿牛与他会合。
活着真好啊!贺鹏飞望望周围静谧的山林和天上闪耀着的繁星一声感叹。手指上传来钻心的痛,他摊开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啊,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听到窸窸窣窣地响声,阿牛已摸到贺鹏飞身边,贺鹏飞有些诧异问阿牛是如何找到他的?阿牛说我早就闻到一股烟草味,还有你手里的烟头,本来想喊几声,但是有目标了就没喊出来。阿牛腿瘸,白天贺鹏飞选他当向导还有些担心进山跑线是否能跟上他的步伐,走平地时好像腿比别人短了一节,身体摆动频率大,节奏感异常强烈,但是开始爬山时,就如同钻山豹一样 ,矫健异常,就连贺鹏飞这个被调查队里称为尖刀班班长的标志性人物,也是自叹弗如,只有紧赶慢赶才勉强跟上。贺鹏飞敬佩之余又想,不知道他腿不瘸时又是怎样一个恐怖状况。

本来,贺鹏飞他们白天所跑的线路按正常行走速度应该下午五点之前能赶回宿营地,而且成果也是相当令人振奋的:在海拔3100米、东经105°24′和北纬33°28′的摩天岭南坡的一片白桦林里,他们发现了七八十只在那里嬉戏的金丝猴群,并记录拍照;在东经104°22′和北纬32°24′的摩天岭北坡一带,在竹林密集地段发现大熊猫新鲜粪便五处。应该是按照既定的线路满载而归,应该是怀着喜悦的心情踏上归程,然而在下山的途中,在山路拐弯的唯一的通道上,一场意外迫使他们不得不夜宿林间。他们听到了整天的嚎叫:在距他们100米处的树林里,七八只棕色野猪在那里狂奔疾走,上窜下跳,撞得大树落叶,小树扑倒。贺鹏飞见了惊骇不已,而阿牛更是脸色苍白,浑身战栗,急拉着贺鹏飞的胳膊说,快跑快跑要出人命了!两人顺着原路返跑了两三百米远才停下来。阿牛对贺鹏飞说我们下山的唯一通道进了野猪的领地,按原计划不能走这条路了,你看到前面东南坡的那条小路没有?那条路直通宿营地,其他再无出路;要到达那条小路,要么从眼前这个山梁上行400米再绕一圈方可到达,要么下行三百米再从那个小梁上穿过去,再从那道明石板附近找出路后就可到达,不管怎么走,大概都要六个小时才到宿营地,现在是下午三点,估计赶不回去了,要做好在林里过夜的准备。现在我们分析一下线路,要么上行,要么下行,我的意思是上行虽然远点但安全系数大些。贺鹏飞摸了摸下巴,摊开地形图看了分析说,下行要省体力些,要不你体力好走上行路线,我走下行路线我们在那条小路上汇合。阿牛见贺鹏飞一再坚持,不好再说什么,两人便分开行动。

当两人汇合后贺鹏飞才知道自己险些酿成大错,在复杂的山林之中最忌单兵作战,自己的固执差点要了他的命,这真是血淋淋的教训啊,贺鹏飞懊悔不已。

阿牛的体力不是一般的好,爬了一天的山却没有丝毫的疲倦。他让贺鹏飞躺着休息,独自提着砍刀去劈树生火。一阵叮叮当当和霹雳哗啦声,阿牛就放倒了一堆树,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堆起来,又抓了些枯枝落叶塞进树堆下点着,熊熊的篝火燃烧起来。阿牛又割了几捆青川箭竹在火苗上燎烤了一下铺在篝火旁的坡面上,招呼贺鹏飞过来躺下休息,贺鹏飞顺势一躺,还真是舒服,比睡在家里的席梦思都舒服!只是肚子不争气的咕嘟嘟叫唤个不停,阿牛苦笑着说只有喝水充饥了。贺鹏飞问有水吗?阿牛说别急我听听,就把头伏在地面,听了一会站起来说我去打水,就拿了水壶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十多分钟后,阿牛提着水壶回来了,把水壶递给贺鹏飞说喝吧。入口流喉达肺,一股冷彻心扉的凉意使贺鹏飞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惬意感浸遍周身。

长夜漫漫,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却因同病相怜的命运被交集在了一起。

冒昧问一句,你的腿伤是怎怎么回事吗?贺鹏飞找了个话题问阿牛。

事情已经过去了,说说也无妨。阿牛用手指㧟抓着发痒的脚踝,重重地在夜空中吐了一口白色雾气。

十五年前,在林缘村社中,几乎每个庄子都有猎户,每家都有购买或自制的辽宁枪或铳。那时保护部门非常重视野生动物的保护和管理,对盗猎分子并没有手软,许多狩猎者被抓的抓,关的关,还有的被迫转行或外出打工,但还是有少数盗猎者在法网中侥幸逃脱,依旧偷偷摸摸干着盗猎的行当,因为盗猎者少了,但利润却在增大,他们与收购野物肉的不法分子沆瀣一气,交易更加隐秘、行动更加谨慎,所谓富贵险中求,对此行当他们乐此不倦,而阿牛便是其中之一。

阿牛是远近闻名的猎手,体力好,枪法准,奔跑速度快,人称“草上飞”,但凡他进山打猎没有徒手而归的时候,很多的野鸡、野猪、甚至老熊都成了他的枪下亡魂。但也有例外,有一次他和他姐夫上山打老熊,在一座两边都是悬崖的刀背形的山梁上与一头体型硕大的老熊狭路相逢,他们两人瞄准老熊同时开了六枪,按以往的经验,他们枪击的位置都在老熊心脏周围,所以不会给老熊留下多少活命的机会,每一次猎杀都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然而这一次他们却失算了,那头浑身冒着鲜血的老熊并没有他们预想的那样倒地身亡,让他们背着自己的尸体回去能交易个好价钱,而是负着枪伤仓皇逃离现场。两人空手而归,这让他们第一次有了深深的沮丧感和挫败感。

第二年盛夏,阿牛再一次来到刀背梁狩猎。以前,他与姐夫总是结伴而行,可以说是脚不离鞋,秤不离砣,但这次姐夫有事没有来,但对于一个狩猎老手来说并没有多少胆怯,他毅然只身前往。他悄悄隐藏在刀背梁的一块巨石下,这里是野兽们的必经之地,数百米长的刀背梁连接着东西走向的黑山咀和南北走向的袁家山,两山都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这里属于动物们的领地和家园。和人类一样,动物们也会相互走动,相互探亲、寻找食物、寻找性伴侣,所以它们并不会囿于一山一隅,而这道刀背梁就是沟通两山之间、两个动物家园之间的桥梁。

阿牛把身子隐在岩石背面,只探出脑袋,双眼死死盯着黑山咀的茫茫林海,只要那边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分析判断出动物的类型和动向,并快速做出伏击反应,这是作为一名优秀猎人的最基本素质。在这方面阿牛非常自信,甚至有些自负,他对这里的地形山势以及动物们的活动踪迹实在太了解了,就如同了解自己的家园一样了解这里。多年来,他已经从最初的由攫取暴利渐渐升华到精神层面上,乐此不倦,甚至有时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每次捕获到猎物时,他总有一种巨大的优越感和成就感冲破头皮直达心田。

从早上一直蹲到下午两点了,还是没有任何异常。太阳像一个火球一样,炙烤得刀背梁上的岩石冒着丝丝青烟,汗水浸湿了阿牛的头发,一绺一绺的,顺着脸颊直往下滴,使他看上去如同一名卖国投敌、认贼作父的叛徒,又像一位生活潦倒的落魄文人。只有那黑色的枪管,似乎并不理会炙热的阳光,依然故我的冒着丝丝寒气。

然而,他却不知道的是,在黑山咀的密林深处,有一双阴骛而凶狠的目光像两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穿透空气、刺破重重叠叠的光幕,射向躲在岩石背面的阿牛。

毫无疑问,生命因这种对峙而触目惊心,但也因此而华彩流溢,美不胜收。

阿牛有些泄气,大半天了,连野物的毛都没见着一根,他转过身叹了口气,从包里取出干粮和水开始补充体能。刚吃到一半,阿牛啃馍的嘴停止了嚼动,他突然强烈感到一股危险气息逼近他,紧接着一团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他,手中的馒头啪地掉到地上,顺着山梁滚落到无底的悬崖。本能的转身抬头:黑色的老熊正呲着两排骇人的獠牙,像一座山一样蹲踞在头顶的巨石上,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滴落的涎水在岩石上吧嗒吧嗒直响,像一首催命曲猛烈地敲打着阿牛脆弱的心灵,那凶狠的目光如果能杀人的话,阿牛估计已死了一千次一万次!

这真是一场噩梦啊!这是一个前来了结一段往事的复仇者。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是人类的最基本底线和天性,然而动物们何尝不是如此呢?一年前这头被猎杀过的老熊,也许从枪击后的那一刻起,仇恨的种子就在心田生根发芽,复仇成为它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在日复一日的漫长等待中,心中复仇的火焰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减,反而日盛一日,在千百次的林间烦躁不安地徘徊张望中,它的智慧空前高涨,它揣摩透了人类的贪婪本性,一条简单直接而有效的复仇计划应用而生——守株待兔。现在,它成功了,阿牛成为猎物,而它华丽转身变成了猎人。

逃生的本能使阿牛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虽然他现在命悬一线,九死一生,他依然要用行动告诉这头前来复仇的老熊,“草上飞”并非浪得虚名,他像风一样瞬间向前逃窜了七八米。然而,人类除了用自己的小聪明制造出的冷兵器狐假虎威外,再无其他装饰门面的技能,一旦失去或脱离了这些依仗,就什么都不是,他们在这些真正的王者面前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在阿牛逃窜的同时,老熊发挥了更高、更强、更快的奥林匹克精神,轻而易举的追上阿牛,并精准地逮住阿牛的足踝,阿牛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骼断裂的声响;紧接着老熊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阿牛的头颅,阿牛拼尽全力挣脱咬齿,纵身一跃,跳下无底的悬崖,而阿牛那张带毛的头皮,依然残留在老熊嘴里……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上帝生出一丝怜悯之心而没有召唤他,在阿牛掉下悬崖时,谷底灌丛上缠绕的藤条像救生网一样拖住阿牛下沉的身体。当他醒来时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他姐夫找了上百人在刀背梁周围展开地毯式搜寻,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找到奄奄一息的阿牛。但是医生无不遗憾地告诉阿牛的家人说,因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脚踝手术没有成功,后半生只能借助拐杖了。
阿牛在医院住了四十八天就出院了,第三天,一个更大的噩耗传来:检察院起诉他猎杀国家野生动物罪名成立,法院复议后被判入狱7年!戴着手铐被塞进警车的那一刻起,他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健康、年迈的父母、桃李年华的妻子、蹒跚学步的幼儿,还有作为人最基本的元素——脸面和尊严!他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入狱后由于阿牛表现好被减了刑提前两年释放回家。看到家徒四壁、生活陷入困顿的家庭状况,阿牛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但他没有气馁,他把后山的十多亩闲置地开垦了种上药材,到现在每年能卖六七万块钱。女儿考上卫校刚送走,儿子也上高中了,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想想过去真像一场恶梦啊,阿牛感慨着说。

你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贺鹏飞由衷的赞道。

回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恶梦,我梦见那头老熊寻仇来了,阿牛心有余悸地说。于是我把院墙筑了起来,一到晚上就开路灯,天亮才关掉。后来我老婆提醒我说,你在外五六年了,老熊又不是人,它能活这么久吗?再说它仇都报了,还找你干什么,即使它活着,也是没牙的老熊了,你怕它干什么?我听了觉得有道理,慢慢的就安心了,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只是很少再进林了,一旦我走进林子,我就感觉有无数双野物发着绿光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就不由自主的打摆子,那次被这家伙整怕了,心里的阴影实在无法消除。有一年我在后山栽植的党参已长到小指拇粗了,我很兴奋,我凭着自己的幸苦劳动发家致富,这种正大光明的付出并将其转换成劳动成果让我充满期待。一天夜里,我听到了动静,凭以往的经验判断,有老熊来糟蹋党参地来了,我悄悄起床到地窖里取铳。那几年保护区非常重视民间的枪支安全管理,曾联合县上治安大队对全县的村庄进行枪支弹药大清理,因我正坐牢,有一条铳藏在地窖无人发现被漏掉了。我在铳里装上现成的火药,便猫着身悄悄来到离党参地二十米远近的垭坡里观察老熊动静,月亮清清楚楚的照着一头肥大的老熊在我的党参地里肆意的践踏、拱毁。我心中充满了恚恨和怒火,我坚信只要我扣动扳机绝对能打爆那只老熊的头,但是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我在刀背梁遭遇老熊的那一幕,握铳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全身不由自主地冒冷汗,我胆怯了,真的不敢再开枪了,我的勇气一点点在流逝,最后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我像贼一样溜回了家,彻夜无眠。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的手上沾了太多动物的血,现在如果再一次走过去的老路,我真是对不起二世为人。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用锤子把那条铳砸了个稀巴烂,带着妻子在党参地周围钉了围栏,一般老熊都怕烟火,我就点起草堆恫吓老熊,或者半夜里站在屋檐下手拿破盆子敲,这一招还真的灵验,老熊再也没来光顾我的党参地了。

整个世界像被黑暗之神吞噬,点点繁星犹如天上的烟鬼神仙们在腾云驾雾中召开一场盛大的会议,会议庄重而神秘,隐晦而压抑。

阿牛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贺鹏飞一支不好意思的说烟不好将就吸吧,贺鹏飞忙取打火机要给阿牛点,阿牛说不用我有火,拿起一根烧红的树枝就火点着,接着说,每到七、八月时分,成群结队的老熊就倾巢而出,或毁药材,或毁庄稼,林缘地区的村民都吃尽了老熊的苦头,有些村民认为老熊是保护动物,就找保护部门要求赔偿,但保护部门又说按相关法规应由当地政府进行赔偿,找了当地政府,又推给了保护部门,尽扯些没用的。许多山民干脆不种地了,都跑出去打工,我谁也没找,自己是残疾人,五十出头的人了,出去打工都没人要了,自己辛苦点吧,阿牛无奈地摇了摇头。

贺鹏飞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变成了社会问题了。记得央视记者柴静说过一句话:暴力源自于恐惧。阿牛对老熊使用了暴力,老熊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老熊复仇对阿牛使用了暴力,从而使阿牛产生了深深地恐惧。阿牛的转变是被迫的,甚至有些无奈,和许许多多的干歪门邪道的人一样,在经历了切肤之痛之后才幡然醒悟的。居住在大山深处的山民们囿于地域条件而偏安一隅,他们对于未来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太多的思考,就如这弯弯曲曲的山路,绵长、隐晦,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在渺茫中滋生希望,又在希望的困惑中安分守己,繁衍生息。在贺鹏飞去过的许多林缘村庄里,很多农户依然过着刀耕火种、靠天吃饭的日子,简陋的屋舍,盘曲的山路,高于25°的坡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状况自然而随意。贺鹏飞甚至有些讶然于他们的这种随意而安的日子,他觉得诗人闻一多写的《死水》就是这里的真实写照: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从省城到山区,贺鹏飞经历了人生及地理上的迂回,但却注定与之相遇,但是,当他逐渐深入这里的生活以后,他又改变了自己的看法:热情、真诚、质朴、善良,倘哪一年收成好了,会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沾沾自喜,谁家换了新彩电了或添置新家具了,会进张家跨李家吹嘘夸耀优越感和自豪感表露无遗,坦坦荡荡,也不虚伪的加以掩饰。当然,他们也羡慕城里人的生活,但仅限于羡慕,不会作为奋斗目标而刻意去改变,而只是作为饭后茶余的谈资。当然,他们并不是没有理想,他们的理想就是希望自己的小孩长大成人后考个好学校有出息,从而能改变下一代人的命运。

由于连续阴雨天气,调查队外业工作被迫中断而搞内业,敲定内业人员后队长宣布放假一周。贺鹏飞抽空回到金城。贺母见了又黑又瘦的儿子,心疼得紧,拥着贺鹏飞的腰眼泪吧嗒吧嗒只掉,说儿子你受苦了。贺父却满是欣慰地看着贺鹏飞说,矫情,男子汉吃点苦头才成长的快。贺母嗔道,男人心肠就是硬。贺鹏飞松开母亲的拥抱,捏着拳头扬了扬手臂拍了拍胸脯说妈妈你看我这肌肉你看我这身板骨,你们应该骄傲啊,倒是妈妈,你都长了好多白头发了,抽空去焗一下,白头发多了妈妈就不漂亮了,不漂亮了当心爸爸不要你了。贺母摸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怒道,有这么说妈妈的吗?睥睨着贺父说,他敢!贺父扰扰头说是不敢,一家人哈哈大笑。贺父问起工作上的事情,贺鹏飞自然不敢实话实说,就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描述了他所做的工作和环境。知子莫若父,贺父却从贺鹏飞的描述中扑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语重心长地说,进林就要上山,上山就有危险,有些是能看见的,有些是隐性的,一定要慎之又慎,多和队友们交流,进林上山让向导走在前面,毕竟人家是土生土长的,情况熟知道吗?贺鹏飞忙点头说是。

下午四点,贺鹏飞对准备晚餐的贺母说,我晚上要见同学,不在家吃了。贺母狡黠地笑笑说去吧去吧,对人家好点,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小子。贺鹏飞尴尬地看了看贺父,贺父置若罔闻,夸张地望望天花板,背起手径直优哉游哉的进了书房。

贺鹏飞在家呆了三天就赶回单位。这次要调查的线路是东岷山腹地,两个大沟系十三条线路,大熊猫活动最密集的地段之一,毗邻四川省。
清晨贺鹏飞进入了山谷。那一瞬他的心情美好之极。奔波多日,他终于来到了他向往已久的岷山腹地,数不尽的参天大树列队站在峡谷两旁,对他可谓毕恭毕敬,表示欢迎,他不住地向它们点头致意;那满山遍野的绿草处处用纤细的碧手,捧出一丛从鲜艳美丽的花朵,惹得他时时弯下腰来,去亲吻它们毛茸茸芳香的花蕊。尤其是远远挂在绝壁上的瀑布,一落到地上,立刻就像光着雪白的双腿,欢歌笑语地从深谷跑出来。一刹那,浪花和泡沫滑滋滋没过了脚腕。

他在溪水里尽情沐浴过后,选择了水边一块草地躺下来阖上眼,享受这一切。他不再有疲劳的感觉。从几天里种种怪诞的经历也抛置一旁,不去想那些事情的原故与究竟吧!只有不去思想,才能回到自己的生命的感觉里。由于他是躺着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站着,微风便温情地抚遍他的全身。当微风由他的双脚向上,掠过他光滑的身体时,他的每一处凸起的部位,都感觉到他美好的触动。于是渐渐的,他那潜藏在每根汗毛孔里的生命能量,全像嫩芽破土而出,长出一个肥大而鲜活的叶子来;每片叶子包卷着一朵喷香的花儿。

远远的,贺鹏飞看到起伏的岷山之巅,在太阳的照耀之下灼灼生辉。贺鹏飞问向导老张,那是不是岷山的雪,老张说不是的,那是裸露的岩石,但是你如果想看岷山雪要爬上去才能看到,那儿是岷山的最高峰驮峰山,测量的海拔是4072米。贺鹏飞说真想爬上去看看,老张说要爬上去要走两天,而且在山脚下住一晚,第二天早早起来才能成行,现在的行程安排恐怕去不了,你们常爬山巡逻,机会有的是。贺鹏飞想想也是。二人顺着溪谷爬了一个多小时来到沟顶的小梁上坐下休息。他们已经到点位上了,再沿着对面的山峰绕一个“n”字形,一个半公里网,然后顺着山脊而下,今天的任务就算完工了。

老张在利用休息的空闲时间钻进林子去找野天麻,十多分钟就钻出来兴奋地举着编制袋子对贺鹏飞说,今天运气真是太好了,碰到一株野天麻挖了小半斤呢。贺鹏飞被老张的情绪所感染也开心的紧,问老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老张说不用,碰上就挖点碰不上就算了。两人边走边聊,正走间突然听到头顶传来树枝断裂声和像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巨响,急抬头看时,见一头硕大的羚牛在林间疾驰而去,惊得贺鹏飞心肺颤栗不已,老张却笑笑说不用怕,人是任何动物的天敌,许是我们惊扰了它才逃跑的。但是十分钟后,在寂静的山林之中传来一声枪响,惊得林中鸟儿四散逃窜与家失联。贺鹏飞心想完了那头羚牛成了盗猎者的枪下亡魂了,哎——他把满腔的怒火用长长地吼声传了出去,并想借此吓跑那些可恶的盗猎者。老张却大惊失色,急对贺鹏飞说,完了完了,那些人要杀人灭口来了!贺鹏飞不解地问难道他们不怕我们吗?老张说正因为怕他们才要灭口,算了就委屈你给我当一回外甥吧,从现在起你就少搭腔,由我来应付,他们要问起我们就说是挖药的老百姓,赶紧把表格装好藏起来。贺鹏飞也立刻紧张起来,忙和老张一起把包藏匿了并打上记号,收拾好包袱后两人忐忑不安的上路了。

在等待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的时刻,哪怕是身旁的一片树叶,脚下的一只蠕动的虫子,他们都不敢去惊动和触动;他们就像两条钻进网中的鱼,静静地等待收网。

大约十来分钟后,从贺鹏飞他们右侧窜出四个身着迷彩服、提着猎枪的男子,迅速把贺鹏飞和老张围在当中,其中有一个刀疤脸看样子是这四个人的领头,把枪指向贺鹏飞用浓浓的川腔恶狠狠地问道,你们是干啥子的?老张慌忙掏出纸烟,讨好地给他们发,刀疤脸看了一眼老张的烟盒,手一挥打落老张手中的烟,喝道,哪个让你们上山的?

我们是这里的山民,上山挖点药。老张诚恐诚惶的把装着野天麻的蛇皮袋子献给刀疤脸。

他是你啥子人?刀疤脸把枪指向贺鹏飞。

是我外甥,和我一起来的。

知道这是啥子地方不?

知道知道,是保护区。

知道是保护区为啥子还要进山?

想挖点野药,变几个钱。

我们是护林联防队的晓得不?

晓得晓得。

你们来了好久了?

刚来刚来。

你们一共来了几个?

就我们两个。

根据森林法第六百四十四条规定任何人是不容许进林的晓得不?

骗谁呢?森林法一共才七章四十八条,贺鹏飞腹诽着。

晓得晓得。

晓得为啥子还要进林?矮个子迷彩服突然向前一把拽住老张的胸口恶狠狠地问。刀疤脸却拍了拍矮个子迷彩服的手臂说,我们是执法的,不能对老百姓动手。

你们听到枪声没?

听到了。

我们正在追捕一名盗猎的不法分子,枪是他们打的,如果发现这个人的行踪要向我们举报,这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职责晓得不?

一定一定,晓得晓得。老张忙不失迭的应承。

记住,今天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这是工作机密晓得不?

知道知道,我们一定按领导的意思办。

去吧,天麻没收,以后再不要干这些破坏森林资源的事情了。

老张向四人深深鞠了一个躬,便拉着呆若木鸡的贺鹏飞急遁。下山后两人坐在河边直喘气,贺鹏飞愤愤地爆了一句粗口:他妈的真是一帮强盗!     

从前每天夜里,在丰都名山绝顶处,都有一些鬼魂在那里失声痛哭,哭声惊天动地,吵得整座地府都不得安宁。阎王每夜听见鬼哭,心情十分烦躁,于是宣平鬼元帅钟馗上殿,说道:“爱卿,你可知道近段日子,夜里为何有鬼哭声呢?” 钟馗答道:“卑职刚从阳间斩鬼回来,尚未知晓。” 阎王道:“孤令你前去查看,凡上山哭泣者一律斩首。” 钟馗领命而去。

当天晚上,钟馗提着宝剑来到山顶,果见朦朦胧胧的夜色中,一些鬼魂聚在崖边大声哀号,一个个无精打采,愁容满面,双目失神,哭得实在让人难受,好像谁家死了人一样。钟馗大惑不解,举起青锋宝剑大声喝道:“深更半夜的,你们平白无故跑到山顶来哭啥?”谁知那些鬼听了,反而更加悲痛欲绝,两颊泪水长流,哭得更伤心了。

钟馗见此情景,也禁不住心情沉重。指着一个低头啜泣的哭鬼问道:“你为什么伤心落泪呢?”

那鬼哭道:“回禀老爷,小人生前是种田的,因妻子生病,小人去集镇抓药,糊里糊涂地就被一个炸雷劈死了。”

“生死有命,你休怨天尤人。”

“小人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的命不好。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恩恩爱爱才过了三年,就阴阳分离,也不知她的病好了没有,想起来实在是让人牵肠挂肚,好不伤心。”

“一日夫妻百日恩,恩爱夫妻不能离。你想你媳妇也是人之常情。”钟馗放下举起的宝剑,内心十分踌躇:若要惩治这些哭鬼,他们又事出有因,无甚罪恶;待要不治,又确实哭得恼人。她沉吟半晌,收见而去。

走不多远,又见一面色苍白,两眼红肿的女鬼,一边用头撞着岩壁,一边放声大哭。钟馗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上前问道: “你又为何在此痛哭?”

“想我女儿。”

“你女儿现在何处?”

“在阳间。”

“骨肉之情,精血相连,哪有不想的。”钟馗点了点头,顿生怜悯。

他提着宝剑在岷山上转了半天,一连问了好几个哭鬼,这些鬼魂不是想儿女,就是想父母。他们来到地府,因思念故土,思念亲人,终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听说名山绝顶处的悬崖边能遥望阳间,便趁着黑夜纷纷跑上山来,谁知阴阳一纸相隔,任凭他们望穿秋水,哭断柔肠,眼前除了一片茫茫雾海,哪里能见亲人的影子?于是就忍不住伤心大哭起来。钟馗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如石击入心田,泛起层层波澜,心想:自那日别了父母兄妹,亲朋好友,到京城长安应试,遇上奸贼卢杞,自己气氛不过,自刎在金銮殿上,被德宗皇帝封为驱魔大神来到丰都城,便遍行天下斩妖除魔,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也没有见过家人一面,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想那日老父把自己送到十里山坡,千叮万嘱,挥泪而别,说不定现在还苦盼着自己的消息哩!想到此,不由黯然神伤,泪湿衣襟。

“钟元帅,这个鬼魂私自溜出鬼门关,想逃回阳间,阎罗王吩咐押来交你处治。”一个小鬼报道。

钟馗回过神来,见两个鬼卒押着一个年轻女鬼站在面前,那女鬼面容憔悴不堪,见了钟馗也毫无惧色,只顾低头哭泣。

钟馗喝问道:“你为何要逃跑?”

女鬼回答:“我要回阳间看我的父母。”

“你既然已作鬼魂,为何还要思念凡尘。”

“我父母都快七十岁了,中年得子,好不容易才养下我这个独生女,养儿养女为送终,谁知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我死了,父母还不知怎样哭得死去活来哩。要知道,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呀。”

“阴曹律条严明,你私自逃出鬼门关,你不怕遭受阴间刑罚么?”

“只要能见父母一面,就是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也情愿。”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钟馗陡然感到非常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心一样,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两个鬼卒在一旁看了,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急道:“她违反阴律理当严惩,要是阴天子知道了......”

钟馗道:“阎君那里,自有我去交代!”说罢,快步离去。

钟馗来到地府大殿,阎罗王见他脸色忧郁,十分不解,问道:“孤派你去斩鬼,为何闷闷不乐?”

钟馗交出宝剑,伏地奏曰:“万岁,臣不称职,请你另派神明去吧。”

阎罗王道:“爱卿来道阴曹,一向办事神速认真,斩妖除魔,立下赫赫战功,从没打过退堂鼓,今天是怎么啦?”

“陛下,这次我实难从命,卑职情愿受罚。”

“莫非爱卿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钟馗突然抱头痛哭,泪如泉涌。阎王见此,更是惶惑不安,不知何故,走下宝座,双手将钟馗扶起,温言说道:“爱卿有事尽管直言,孤决不怪你。”

钟馗擦了擦眼泪,颤声说道:“那些来到地府的鬼魂,因思念阳间的亲人而伤心痛哭,人都是父母所生,岂能无情呢?卑职不忍下手,故只好请万岁罢免我这平鬼元帅之职。”

阎罗王听了,沉默不语。晚上,他脱下官袍,穿上便服,来到山崖边暗暗察访,见钟馗之言果然属实,心里顿感急躁不安,一连几天都沉默寡言,茶饭不思。判官见此很是担忧,建议道:“如能让地府亡魂与他们阳世的亲人见面......”

阎罗王眼睛一亮,茅塞顿开,大喜道:“你说得对,想法让他们见见亲人,不就了却了他们的思念之苦!”

阎罗王立即召集地府文臣武将商议,决定修一座“望乡台”,让阴曹亡魂遥望自己生前的家乡与亲人。

从此以后,鬼魂的哭声消失了,丰都名山绝顶处,天子殿旁边就多了一座望乡台,高楹曲栏,巍峨宏伟,耸立云端。每年正、二月香会,这里香火特盛,香客云集,一些香客在此台焚香祈祷,期与死去的父母和亲友相会。传说那里就是亡魂与家中亲人遥遥相见的地方。

又接连下了三天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朽的气味,这真是一个多雨的季节。贺鹏飞心情有些糟糕,调查队高层早就给队员们通了气,最近大家确实辛苦,跑了三分之二的线了,把剩下的那几条线跑完阶段性的工作任务就结束了,准备放四天假让大家休息。如果不下雨,他早就回到金城了,明天是农历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中国的情人节。上次回去时,贺鹏飞给易云杉承诺每年的七夕陪她去看家乡的山坡上那盛开的栀子花,然后再陪她吃一顿烂漫的烛光晚餐。看来只有过段时间回去补上了。到了下午时分,天居然放晴了,有队员百度了一下最近的天气趋势,预告说最近两到三天天气呈多云转晴。但是山林里的天气有别于其他地方,说晴就晴,说下就下,无规可循,很多的时候大家都在跟大自然作斗争,天晴好了,就急忙钻林爬山跑线,天下雨了,就只好借宿在林缘村子的老乡家里看电视,烤火,闲聊,淡淡的打发着日子。如今天气放晴,队员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况且每人一条线路,一天就完成了。

队长给贺鹏飞分配的任务是跑东沟河线段,四名队员,四条线路,每人一条,一天完成。晚上贺鹏飞四人住进护林员老蔡家里,并安排老蔡再找三个向导明天带路。贺鹏飞他们明天要跑的线路每一条都不轻松,但是每个人只跑一条线,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劲。
第二天吃罢早饭,三个向导自带干娘、砍刀聚集在老蔡家整装待发。贺鹏飞摊开地图与大家商议,让向导选择自己最熟悉的线路带路,然后让队员挑线路选向导,剩下的留给自己。临走时老蔡对另一位向导老韩说,你和小黄去的望乡台是这四条线路中最远的线路,一定要注意安全,能上就上不能上就不要上去了,一定要安安全全的把人带回来。贺鹏飞听了问老蔡,望乡台很难走吗?老蔡说去望乡台的那条路基本上无人走,那个地方非常难走,以前有两个挖药的,从望乡台上摔了下来失了性命,从此再无人去了,说那个地方阴气太重,没人敢去,只有老韩胆子最大,每年都去一次,别人怕是都没这个胆量了。贺鹏飞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对小黄说,我们换线路吧,你跑我的墩儿沟线,我跑望乡台。小黄忙说贺组长我能行的,不用换了。贺鹏飞说就这么定了,小黄的脚崴了还没痊愈,不宜再跑远线,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无论线能否跑完,都要掐好时间,在下午五点之前必须赶回来。

贺鹏飞今天早上不知为什么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异常的亢奋,或许是今天跑完最后一条线明日回家要与他心爱的姑娘见面,又许是他将要征服望乡台这条被誉为最艰难的线路而激发了他无穷的斗志吧。早上老蔡给队员们炖了只自家的老母鸡,一向温文尔雅的贺鹏飞连吃了两碗,大呼过瘾,只看得众队员瞠目结舌,诧异不已。即使在路上,也是对老韩谈笑风生,而老韩却是心事重重。他早上吃饭时,不知怎的碗居然从手中滑落碎了一地,临出门发生这样的事在农村是非常忌讳的,老伴曾劝他不要进山了,但是走望乡台这条线的只有他,他还劝慰老伴说没事的,只要注意点就没什么事。

经过两小时的跋涉,两人终于来到东沟河沟口。两人坐下歇气。老韩心里直打鼓,他真想告诉贺鹏飞他内心的挣扎,他不安的原因,和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他想告诉贺鹏飞这次望乡台之行应遵循他的直觉而放弃,或者把线路调整改动一下,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只是默默的听贺鹏飞在那儿滔滔不绝的大谈阔论却并不搭腔。

在贺鹏飞进入沟口的一刹那,立刻感觉到似乎进入到另一个寒冷的世界,身体被巨大的寒流所包围,感觉身上的衣服就像一副透明的纸,立刻失去了防御和遮掩的意义,就连周围的树枝或草丛石块,摸摸都是拔凉拔凉的,只有不断的搓着手和脸才能勉强抵挡住这凌厉的寒意。两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行走的步伐,只是路越走越陡,越走越滑,最后不得不拼手抵足而行。没有一丝阳光,甚至连光阴都停滞了前进的步伐,在这里蔓延着,凝固着。贺鹏飞感觉自己的下巴冷得掉下去了,忙伸手摸了摸,幸好还在,他问老韩走的线路为什么叫望乡台?到底还有多远才到?老韩不由得心里一沉,心里翻腾起惊涛骇浪,他不是不想回答贺鹏飞,而是说不出口,在数年前同村的一个小伙子上望乡台采药从望乡台上跌落的惨状犹在眼前,再后来又有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在此殒命,自此以后再无人进东沟上望乡台,人们已把望乡台列为禁地,被称之为通往地狱之门的鬼门关,所以叫望乡台。他只应了句快了就不吱声了。

走得已经没有路了,只能在沟水边借助树枝寸寸推进,老韩指着上面说,看见那个平台了吗?那就是望乡台。贺鹏飞喜道,快了,最多一百米就上去了,我们再加把劲就上去了。老韩却说,虽然只有一百米但是非常难走,不如现在就收线,没必要在上去冒险了,何况能上到望乡台的人非常少,如果你决定要在望乡台上打线,不如我上去用gps定好点在下来,你歇会。贺鹏飞笑笑说这正是我要说的,你年纪大了,就先等我。

这真不是人走的路啊,湿滑,阴冷,乱石狰狞,乱数丛生,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之中阵阵寒意如排山倒海般逆袭着他,他却全然不顾,他像一名无畏的斗士调动全身的力量奋力向上攀爬。这些进化了无数个年头的沉积岩真是靠不住啊,它们对于冒昧造访的胶鞋不是接纳和承受,而更像解了绳索的布袋让承载生命的米粒分崩离析,四散逃逸,空留散乱的余音和脉搏的呼吸。离望乡台越来越近了,但是离老韩却越来越远了,他听到了老韩重重地叹息声,他大声对老韩喊着,韩叔,我马上就上去了。上去了……上去了……上去了……贺鹏飞的喊声久久地回荡在深邃的山谷间,听得老韩遍体生津,惊骇不已,他不顾一切的喊道你快下来……你快下来……你快下来……两种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在时空交错中在博弈,在嘶鸣,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在血雨腥风中努力寻找生之希望和死之抗拒。最后三米了,贺鹏飞看到近在咫尺的望乡台上,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之下,陶叶松、米心水青冈和红桦林在岩石上顽强地生长着;他感受到了温和的清风轻轻地拂面,他看见温和的阳光在山岗上静静地铺洒,一粒一粒的阳光,敲打阗寂山川、河流、岩石和小草,像大珠小珠落入盘中。鲜嫩的阳光,像满坡的庄稼,一朵接一朵的开放,黄黄的花朵,小小的花朵,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味,仿佛薄薄的嘴唇轻轻地咬着他的皮肤。唉,太难了,在贺鹏飞抓住峭崖上的小松树准备向望乡台腾飞而起的一刹那,连同一粒一粒的阳光一同坠向无底的深渊…… 

贺鹏飞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在故乡的原野上,栀子花开遍了满山遍野,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他和易云杉在花丛间手拉着手徘徊、呢喃,突然,易云杉消失不见了,他焦急的寻找,拼命地呼唤。去哪儿了呢?他找了很久,终于看见易云杉出现在一丛盛开的栀子花间,正微笑着望着贺鹏飞,只是那如水的眸子里,有一抹淡淡的哀伤,他奔上前去试图抓住易云杉的手,易云杉又不见了,他抓住的是一束盛开的栀子花,伊人已远逝,只有香如故。

在七夕节的最后光阴里,一轮残月缓缓从望乡台上升起,银亮如一只没有连接起来的银手镯。贺鹏飞静静地躺在老韩怀里,他看着残月散发的光芒温暖而情意绵绵,像妈妈的眼神,又像恋人易云杉的眼睛,他感觉很惬意,老韩怀里散发出的暖意让他感觉到了父亲般的力量。他轻轻叹了口气,弱弱地对老韩说,请把手机转交给我女朋友,还有就是别让爸爸妈妈太难过,我很好,谢谢您,我有点困了,想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