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 化 石

文章来源:    作者:李世仁       发布时间:2015-10-08     浏览量:

朋友张金生,近年来致力于白马民俗文化研究,成绩颇丰,已出版专著多部,三年前约我同去白马山寨,这一天,天阴沉沉的,人打不起精神。我们进石门沟、上强曲、走寨科桥、过草河坝,到迭部寨已是下午,正当我们担心下雨时,天上的云层明显没有负重感了,正在调整阵容,灰白灰白的,有的凝固,有的飘逸,好像酝酿一个奇迹,抑或期盼一个灿烂生命的降临。果然,在浓与淡的结合部,渐渐露出被太阳照亮的云,旋即豁开一块湛蓝的天,山峰也不失时机地为我们展现出起伏错落的曲线。天光开了,阳光射下不规则射线,洒向一浪一浪的红叶黄叶,顿时满眼五彩缤纷,把我的心弦拨动。这是树叶给大地用明媚挥手告别,预示它将调整心身,攒足力气好让明天更加辉煌。这里的静谧、美丽、纯粹,多让人爱恋呐。

难以想象,在城市喧嚣里有多少人被犹豫或者矛盾甚至困惑搅扰着,吸着污浊空气,吃着问题食品,从此楼到彼楼,从天花板到地板砖,从电灯到霓虹灯,冷落了春夏秋冬,淡漠了农耕节气,疏远了绿水青山,少见花红叶茂,失忆于雪雨霜冻,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已经成了追不回的梦。

迭部寨是大熊猫活动区,也是白马人最后一个村寨。在那些被美丽覆盖的山头,都有一个说不完的故事,关于熊猫的,关于人的。

启舒拿着相机上后山拍红叶去了,我和金生走进村子。在生硬地、倔强地路上走惯了,踩在黄色红色树叶布满的黑土路上,软软地,柔柔地,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山寨的住户清一色木架房,黄土筑墙,还有一家房上没有盖瓦,只有榻子,楼下尚未装修,用木板挡着,我想起了古籍上氐人的住宅无贵贱皆板屋土墙的话,那无瓦的房,那一家一户用篱笆围起的小院,依然能捕捉到久违了的遗韵。

一处篱笆门栏开着,我们走了进去。三间正屋,侧面是厨房,大院坝,门对如画的山。金生说这是班富生的家,他已不止一次来过,一边走一边叫着:富生,富生在家吗?富生从西头墙根走出来,举着两把沾黄土的手,连说:张主席稀客,张主席稀客!富生倒水,生火,金生不让,说:把你的新衣裳穿上,给你照相,我们来是还要补拍一些资料呢。带着一脸难为情,找来了一大堆衣服鞋袜,忙着脱旧换新,准备给启舒摆姿势。

富生我认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饲养过一只小小的大熊猫,一时新闻记者、作家、画家不远千里来采访他,我和朝贵在《中国环境报》上亦报道过他的事迹。我一面看富生穿长袍扎绑腿一面问家里情况,他说:两个娃都上大学了,平时只有他和女人两个,他手一指说:今天,找了几个人扎墙脚,想再盖两间好点的住房,给娃们收拾个像样的起居。我站在院坝里思绪起伏开来这个古老民族正在崛起,一家两个大学生,白马人的腾飞指日可待!我怔了好一阵才想起问另一个问题:我听说没让你养熊猫了,你还老想不通,真的吗?他说:不由人不爱啊,你想那么一点点,毛绒绒地,又乖又趣,从几斤重跟在屁股后到几十斤,能没感情吗?死时由不得人流了很多眼泪。那边启舒催促,富生站起身来走过去,当年的朝气又被新衣给唤回来了,看着他英姿飒爽的身躯,我的心里美滋滋的。

班富生是白马人。

 白马人是民族活化石。

 第一次见班富生是他喂熊猫的时候,他坐一辆载满箭竹的皮卡车,戴着一顶沙嘎帽,身穿白马人便装,腰系一根麻绳,背上插一把砍刀,我们的车在前,他坐的车紧跟于后。他专门给熊猫割竹子回来,我们是到大熊猫驯养场看望职工,刚巧碰上。我们前脚到场部,他随即也到了。他到大门口,来给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去兽舍了。

那时我还没有亲眼见过熊猫吃竹子,尤其是那只从野外救回的小崽子文文。文文就是班富生从雪地里救回的,当时还不到5公斤。先是养在保护站,驯养场竣工后才迁入新居。

挺招人喜欢,人见人爱,甚至一些高官来了,都要与它合个影,以为不虚此行。

我们是它的守护者,它的精神状态,日常生活,都是工作范围。

我们去看文文。

文文的个子长高了,正在吃新鲜竹子,班富生忙里忙外,清扫卫生。见我们去了急忙放下手中扫帚,腼腆地一笑,说文文很听话,已长到50公斤了,能做好多动作,还可以直立行走呢。于是他一手拿竹子,一只手召唤,果然站起来了,前爪子伸来,富生与它握了握,另一只爪子从富生手中抓过竹子就地一蹲吃开了,吃得津津有味。富生不厌其烦地逗着,再逗,只是扬扬爪子,好像在说:别打搅,离我远点!再不搭理了。我当时心里就想,富生与熊猫之间虽然没有人类养育之恩的概念,起码在熊猫心里是能呵护它的人,是食物供给者,是依靠者,该是无疑的。富生热爱熊猫,熊猫依赖富生,这也许就是众多家禽家畜从野生驯化为人类工具的实验再现吧。没有看到文文更多有趣动作,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可那种极具卡通画的造型、憨像十足的举止,那种同人之间的亲情关系直至今日每有此类话题都会在脑子里清晰地回映一番。

曾有白马人朋友告诉我,过去白马人只要是个男孩子,没有不会打猎的,要是进山打猎,豺狼虎豹任你打,花熊不能打,他们所说的花熊就是熊猫。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箭竹开花,熊猫缺食时,熊猫常常进村入户与家猪争食,赶都赶不走,没有人为此而伤及熊猫。

富生就是在他们后山的雪地里发现文文的。也许是文文走散了,也许母亲遇到了特殊情况,富生守望了很长时间,都无前来引领幼崽的母体,小家伙太可爱了,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不测的,他决计抱回家,并立即抱到保护站。

在熊猫挨饿的日子里,由于是近邻,有众多的白马人第一时间报告熊猫异常活动,哪一次抢救行动都没有离开过白马人,有一张白马人抬着熊猫过河的照片还得过全国奖项,被多种书刊转载,白马人与大熊猫是友好邻居,这一点已被众多事实证明。

目前,在地球上,熊猫算是最古老的了,古老到了八九百万年以前,即使是现代熊猫也有四五十万年历史,因此,科学家们把它誉为动物活化石。《史记》就记载了,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整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其中的貔就是今天的大熊猫。后来把勇士比做貔:书称勐士,如虎如貔。也由此,古代军队打的旗号是貔和貅,象征战无不胜。古代帝王视大熊猫为神兽,《尚书》就记载貔貅皮是给君王进贡的珍品。资料表明,更新世中晚期,是大熊猫发展的全盛时期,大熊猫巴氏亚种出现,广泛分布于我国西南、华北、华中、华南和西北16个省市以及国外的越南和缅甸的北部,由于中国大多数地区进入农耕文明早,大熊猫领地逐渐缩小,迫使熊猫从食肉转而食竹,性情也相应温和起来,慢慢失去了猛兽地位。若干年后,人类开发进程加快,平原没了,丘陵没了,山峰也在退让,退让到了,条块分割,互不相连,现在仅剩青藏高原东缘和秦岭山系的个别地域。可喜的是岷山山系摩天岭地区尚有一个不小的群落,仍在欢快地生活,其中的原因不外乎山大沟深,不利农耕,其次是,与它为邻的是白马人。熊猫在这里经过无数次地理变迁、气候变迁,残存了下来,白马人经过无数次战争无数次民族压迫,也在这个避护所里隐匿了下来。

幸哉,岷山!幸哉,摩天岭!

 民族学家、历史学家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研究白马人的族源,认为,甘川两省接壤的平武、文县、南坪下塘地区居住的一部分藏族,是历史上称雄一时的氐人后裔,这些人亦不认为他们是藏族,说他们是白马人,这与《史记》: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是吻合的。随着研究一步步深入,是氐人的证据越来越充分,白马人成了学术界研究热点。

2013年12月10日接连两天,中央电视台十频道播出纪录片《探秘东亚最古老的部族》,给我们传递了一个信息,一个重大的科学发现。这一科学研究成果是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研究中心的专家完成的。2008年他们走入平武县白马藏族乡白马人的聚居区进行基因采集。回到上海检测分析后,惊讶地发现:采集到的17名白马人基因标本,全是Y染色体100%D型!这不仅说明白马人基因类型十分独特,更重要的是这种D型Y染色体代表着东亚大陆上最古老的遗传背景,意味着他们可能是东亚大陆上最古老的人群。汶川特大地震发生后。专家们把目光投向了和平武县相邻的甘肃省文县铁楼乡。经过对217例三代以内无外族通婚者的血液、70多例口腔唾液,检测分析,最终得出了让人惊叹的结论:所有白马人的基因检测结果均是Y染色体100%的D型!而D型Y染色体正是最早出现在东亚大陆上的基因类型,在白马人的基因未被发现之前,科学家们一直未能获得如此有代表性的D型人群。通过基因组的计算,大约在4万年到5万年之间。诚然,要证明他们是古氐人后裔,还有待氐人古墓葬的发现,从遗骨中提取DNA方能确定。

 当然,这只是一项探索性的科研成果。其实亚洲、非洲,欧洲发现的人类化石,早者可到二、三百万年前,大约一百万年前我国就有远古人类繁衍生息。云南的元谋,陕西的蓝田,四、五十万年前生活在我国的北京人还懂得了用火。那么距今约十万年的山顶洞人,二万年到四五万年的内蒙呼伦池人、黑龙江雇乡人,都是我国本土生活的古人类。其间,旧石器、中石器、新石器之间的关系,夷和狄,狄和蛮,这些人类与古氐人的关系,与其他民族的关系,都是纷繁而复杂的。仍有大量工作要做,要有地下材料证明才能下最后的结论。

不过,我还是认为,复旦大学人类学研究中心的发现是有启示性的,起码我们可以根据逻辑推理,对 《诗经》称: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将氐置于羌前的文字顺序的合理性。

文县是仇池五国最后一个氐人政权阴平国治地,随着阴平国退出历史舞台,这个曾统治过大半个中国的民族就从史籍中消失了,经过几十年众多学者的努力,基本理清了头绪,正在这时,复旦大学人类学研究中心的科学家们提供了白马人基因的科学依据,再一次为白马人研究拓展了新思路,提出新课题。

白马人是研究古氐族的活化石。

大熊猫是研究古地理古气候古生物的活化石。

社会日新月异,白马人还会血统纯正吗?

人类万里对话,千里一日往还,大熊猫还会与人为邻吗?

这话题,应该交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