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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

山月惊梦

* 来源 : 甘肃日报 * 作者 : 李世仁 * 发表时间 : 2015-10-08 10:24 * 浏览 :
 谁说山写满了“穷”字,谁说山浅薄、单调?大谬也!我从学步起就在山林里蹒跚,吃草莓,看花开,听野鸡叫。我爱山,它深厚,雄伟,高大,富有,纵览天下。它还是众水之源,众林之源。比如家乡的摩天岭,“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因珍藏大熊猫、金丝猴、羚牛而全球聚焦。
    人类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肢体只会前行,不能后退,仅给了头一个无限思考和有限转动机制。我在想,要是头也转不了,头上的眼睛顾盼不了,麻烦就大了——
    大自然在极度发达的科技和生产力面前,色彩渐渐暗淡;剧增的人口,过度的索取,让和谐相处的天与地出现摩擦。人类发展面临挑战,由是,智者开始呼吁,寻找永续利用之模式!继而,划出部分原始地形地貌、森林生态系统、物种群落生境为保护区,以供研究。我有幸曾是其中一员,偶尔翻翻当时巡山日志,其中一则连做的梦都完整地录入了,所见所感历历如昨——
    摩天岭的羚牛,家族兴旺。 秋末,草甸为喜欢群居的羚牛准备了最后一道佳肴,饱餐后,依次下移,收缩奔波范围,采向阳、背风、近水、少费体力处过冬。每年春秋我们都要去巡查它们的活动状况。
    羚牛为大型稀有兽类,分布于中国、印度、尼泊尔,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II。其性,凶猛异常,蹄踩群山,纵横峭崖,独领山林风骚;其貌,马头驴尾,似羊,像牛,角粗且后旋。除有观赏价值外,它的角还可入药,平肝气,清热镇惊解毒,治内热、头痛、眩晕、狂躁等疾病。
    从县城到保护站轻松一天,第二天到林缘小村——七信沟,一则检点进山行装,二来雇请向导,也无乏气。三日拂晓,一行11人,循牛羊小径出村,不足里许便钻进绿的迷阵。有人带路,不愁摸不着方向。林下行走,青枝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润目舒心。负氧离子挤走了胸中块垒和大脑褶皱里的纤尘,像电脑经过一次查杀,网速倍增,灵便自如,病毒被隔在防火墙外, “心凝形释,骨肉都融”。随向导,越壑,涉水,抓竹捎上冈,顺灌丛下坡。晚间,扎营三面环山的溪水边。这一天,走的路多,并不显累。躺在石崖窝里,摆古今,谝逛话,喝白干,一首山歌,一曲小调,一个趣闻,一阵笑语。观“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听溪流汩——汩,树叶簌——簌。
    又一个清晨来临,林梢边泛起鱼肚白,混纯初开,晨曦乘机打破了清一色格局,飞云跑马,霾散雾去。黎明即来,昕旦便濡染出了内红外紫的霓云。1700米海拔,是生物丰富且密集的区域。动物出穴,植物向阳。针阔混交、竹林、灌丛共生,序自天成。那些沉着的青松,暧昧的松萝,倨傲的荆棘,高洁的竹,兴奋的黄杨,调皮的葛藤,含蓄的杜鹃,泰然的苔藓,欢乐的蘑菇,静雅的兰,以及果实压弯了腰的猕猴桃、苦糖果、赤爮、商陆、火棘、小檗,朱红杏黄墨青争妍,胜玛瑙赛翡翠,清新、洁净、晶莹。一番拨枝避淖,不经意一脚踏断枯枝,喀嚓——清脆嘹亮的声波回荡在密林。一只毛冠鹿慌不择路,窜过眼前,头一歪,刹那无踪;一席空地上,抢先聚于旭日下的红腹角雉、环颈雉、锦鸡,嘎…嘎嘎……声嘶力竭挣命的啼叫,森林炸开了锅,沸腾起来。扑棱棱,飞的飞,藏的藏;鸟儿也啁啾着,翙——翙——逃逸。
    人多,一路有说不完的话题,看不尽山水,没觉着,绕来绕去走到一处绝壁前,山溪聚成狭长一泓潭水,碧油油,难测深浅。向导说:“在这儿上山,大家快脱衣服,准备趟水爬崖。”我傻了,扫了一眼石壁,估计横长在千米以上,七八米、五六米高度不等,这儿算是最低,且大约五米处崖缝里长就一棵锄把大小树,身边的岱平见我惴惴不安,说:“好的,有我呢!”第一个下水的是向导,一手擎衣服,一手划水,摇摇晃晃到崖壁下,在靠崖壁一丛树梢里抽出一根五米长短带钩的树枝,挂在上面小树根部,顺竿爬到小树处,他怕人多重量不一,把小树带翻,找好蹬脚凹槽,背贴石壁双手拽树枝,为爬石壁者给力。我问:“谁的功劳?”岱平说:“就是那位周哥!”众人效向导脱掉衣服,把行李顶在头上,艰难地在水中挪动身子,再一个接一个紧抓垂下的树枝往上爬。上去了的穿衣服,接行李,拖的拖,拉的拉,配合默契。我脱掉裤子,岱平背我过去,上面有人拖,下面有人护,腿虽沁在水中,心里是热的。
    迂回转折,汗湿了暖干,干了浸湿,渴了,掬一捧山泉,饿了,啃一口干粮,乏了,抬抬头,伸伸腰,迎一缕轻风,呷一口植物流香。离顶峰不远了,有人提议稍事休息以利冲刺。歇气的地方斜躺个坍塌窝蓬,茅草中露出几块烟火熏黑的支锅石,显然藏身过盗猎人。在欲望放飞的今天,再高的山也无净土可言,可可西里、喜马拉雅山,概莫能外。同伴说,他们就于这山的另一端,一次调查中,和盗猎者撞了个满怀,人赃俱获。
    人类依赖动物滋养的岁月早已过去,然而在边远山区,靠山吃山,猎杀动物,刀耕火种生存方式仍未绝迹,在渴望温饱的同时也在做着发财梦。结果是,豺狼虎豹鲜见,岩羊鹿麂无踪,善于空中列阵的大雁已不复往还,麻雀,乌鸦,喜鹊,也少有呜哇,叽喳,不缺的是老鼠,还有挥之不去的苍蝇蚊子。时至今日,大小餐馆、酒楼、饭庄,仍不绝以野味赚利者,供尊者享用,富者饕餮。
    我国目前有近200种特有物种消失,近两成动植物危在累卵;全球范围内,每小时就有一个物种死亡。一种生物灭绝便有二三十种接踵殒命。生物数量锐减,意味着数亿年编织的生态链断裂,系统经络,阻塞的阻塞,脆弱的脆弱,坏死的坏死,代谢功能紊乱,导致一系列物候失衡,人类生存危机也就尾随而来。究其原因,一是工业污染,二是索取过度。如果,一些动物、植物仅存名录,那该是一件多么痛心的事啊!
    我忽然有种孤单感,有种暗暗的疑虑。如果说人类的享乐是惰性演变的话,人只能与机械为伍的时代该是多么可怕啊!
    千万种生物与人类共存共荣,千万种机械将人类吞噬。
    太阳和我们执手告别时,我们站在了山巅巉岩上。
    脚踏在黑褐色裸岩上,宛若骑在一匹骏马背上,鬃毛飞拂,昂头嘶鸣,竞奔天外。
    松林在下,如雄兵待命,青草如茵与云共舞。
    天也敞亮,心也敞亮。
    脚底祥云,身披彩霞。
    风光万里,浩气灌顶!
    夕阳扯起五色旗帜,绚丽了西边天空,橙的一簇云,边缘透下红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紫的一坨云,缝隙里喷射一道白光,湍瀑倾泻。风助推浓淡不一的云急速组合。猛然间,草地与松林相交处,蹿上四五只羚牛,紧跟着十来只,再是三三两两,有大有小。我们居高,目测不到百米,羚牛在下,或边走边吃,或奋蹄撒欢。这一幕,让精神扬帆,疲惫顿消。心醉了,人痴了,醉到了眼疾手慢,痴到了摄像机、照相机成了道具。兴许是羚牛嗅到了人的异味,眨眼,狂驰起来,速度之快,令人惊讶。
    调查数据显示,这一带的羚牛,大群五十来只,小群小到五六只,眼前的算是中等群落,自由、祥和。真不巧,刚才还是暮色斜阳,刹那竟成阴风怒号。羚牛前突后簇,携云穿雾,迷离惝恍 。 那一刻,是现实世界与隐秘世界交替的时刻。从南面山下就地卷起的雾,如溢了盅的牛奶,漫上山间,我们被淹没其中。羚牛不见了,遗憾散落在风云戮力中。
    众人协力,找树枝,绑扎撑杆,搭过夜工棚。不及完工,轰隆隆——头顶滚过阗阗雷声,一道不规则亮光将长空撕裂一道口子,霎时,褐云灰云乌云相互砥砺,碰撞出大雨瓢泼。我们蜷进棚内,一边修补蜗居,一边承受自然界发怒时的惊天动地。
    棚顶漏雨,雨点漂在脸上,乍惊乍凉,只好闭目塞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山风摇晃烛光,烛光哪来招架之力?雨的步伐急促,时间放慢了节拍。人与时空的距离遥远而飘忽。 摩天岭上最不缺的是朝云叆叇,暮雨霏微。可这雨,却来得不是时候,遮盖了群牛吃草图,搅乱了与中秋圆月的面晤,怀揣的好心情,化作妄念,使白昼变短,短得无法量其尺寸;使黑夜变长,长到更漏失灵,仅剩怃然!
    又是一阵急雨,唰啦啦…唰啦啦……
    激越过后,沙沙沙…沙沙沙……软绵绵地轻抚疲惫的神经……
    我在一片灰蒙蒙的荒漠里,没有树木,没有草,总之,没有一点沾绿带色的植物,也没有人,只有沙砾,石头。空寂,无限的空寂。身体原本的温暖让寒意赶走,想回家,找不到路,孤独,焦急,恐惧,我被所有的生灵抛弃了?风刮来,沙子打在脸上,石头栽跟头,我也踉跄。这地方多可怕啊!我像无头苍蝇,向西无路,走东有险,打团团转,绝望地叫,叫不出声,哼哼唧唧中,被同伴推醒,问:“餍住了?”我长吁一声,抹了把汗,将梦中情景说了一遍,他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我们谈论河西走廊的景象在夜里重现了吧。”说话间睡袋上有道耀眼的白光,带着凉意,嗨,月亮出来了,看月亮去!一下子,心中充满晶莹。
    我们爬出帐篷。一股凉风,一袭寒意。月亮给失望中睡去的人们投来光辉,我也邂逅了迟到的月儿。放眼宴眠中处女般森林,欣赏3600米高山未曾玷污过的月光!妙绝,妙绝!“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明月率领星星,在汗漫无边的夜里俯视人寰。银波洒满山峦,充满诱惑,充满诗情。洁白的玉盘悬在半空,清爽,温柔,婉约。“气融洁而照远,质明润而贞虚,弱不废照,清不激污。”天然的美,恒定的美,令人感动不已。
    难得有此机缘,避开纷繁杂乱,也难得在思想深处有一刻留白,暂不想家运世情,人情凉热,也不想平时的矛盾纠结,让生命里的艰辛,付出,不快,随风而去。让月辉涤荡心灵,回归到童稚的单纯,接纳自由、旷达、超脱。
    站在夜的摩天岭顶上,黑与白构成一帧巨大图画,山脉错落,泥丸腾浪,天亦阔,地亦广;那些江河溪流,沟壑平川,岩深岫险,入霄崚嶒,云朵忧悒的阴影都被浩瀚包容,一切都是那样简洁、含蓄,不亢不卑,不张不扬。我多么渺小!像一粒沙子附在其中。不期大前天刚进山时的一幕浮现眼前;向导给山王爷焚香、化纸、杀鸡,虔诚跪拜,默默祈祷,我问:“你们平时进山都这样?”老周说:“这山硬,必须的!”当时我陷入难以名状的沉思。此刻,我初有所悟,那其中包涵着人类对家园的爱戴与敬畏,也是从蒙昧走向文明漫漫征途中受惠于山林的人们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感恩啊!
    沉溺在静谧的月色中是一种享受,而动中的月色则更令人遐思无限。一次坐夜间航班,也是月夜,那月亮,悬挂九重之下,游于波涛之上,干净,利落,缥缈、神秘。月亮在前,飞机在后,一个穷追不舍,一个岿然不动。东方欲晓了,两者相距依旧望无际涯,不由人产生了“嫦娥孤栖与谁邻”的伤感。
    我没有坐过海轮,观海上生明月,那感情该是奇妙无比的:月亮在深蓝的穹窿下,有星星拱卫,海水滔滔,云追月,星伴月。天上,水上,热烈呼应。同样不见人间烟火,可那种活力无限该是多么感人啊!
    我伫立在溶溶的光里,凝视着圆圆的月亮,恍惚每一条射线都挠在某个情感穴位上,那一丝置身物外的情愫被银光撬动了,牵牵挂挂萌生了……天国的父母,远去的故人,记忆深处的朋友,还有妻子儿女……此时,他们是否也在翘望?
    月亮磁石般吸引我的目光,明知眺望无益,也不肯移眸他处。虽然,天亦淡定,地亦淡定,月也淡定,可心中燃烧的期望之火在沸腾在燎原。
    古人凝视月光,神思飞扬,《淮南子》里说:“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之以奔月”。见不到妻子的后羿,望月,祈月,寄情于月,成了炎黄子孙共同情结。蟾蜍、玉兔、桂树、吴刚……反复出现在典籍里。实际上,千百年来人们在和自然的对话中,月亮成了感情、憧憬、愿望相托的载体,也成了人们内化于心的图腾。
    今天,嫦娥与后羿终可分钗合钿了,人类多次派使者去广寒宫小坐,尽管那是块冰冷的大石头 ,但这块大石头,宇宙离不了,地球离不了。说不定还能在不影响月球环境的前提下建个卫星通讯基地什么的为人类未来发展派上大用场。
    站在夜的高山上,我不禁想,这广宇间,除了月亮,星星、大地,到底还蕴藏着些什么?
    其实,屈原早就叩问过:“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我们的祖先,从未停止过对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的探索,在实践中推算出了二十四节气,为农耕文明做出了卓越贡献。天与地,月亮与太阳,昼与夜,衍生阳阴,进而产生了一门独具哲学内涵的《易经》,中医就是以易学中的阴阳五行作为理论支撑的。
    《易经》不仅在我国的医学、哲学、军事、武技、艺术、天文、历法上都有重大作用,而且影响到世界科学领域,德国一位数学家发现《易经》中的64卦排列与自己创造的0至63的“二进制”数学相同,成为以后计算机的基本原理。著名心理学家荣格说:“如果人类世界有智慧可言,那么中国的《易经》应该是唯一的智慧宝典”。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仰视这万复劫难的宇宙,犹闻山峦之上皓月之下,擢发难数的精魂们在无言的呐喊,我由衷的发出:伟大啊,宇宙!
    月光无声,大地无声。
    地球繁衍人类,太阳,使地球万物生长,月亮,使地球平衡。她们谨守数亿年的相知相识,携手同行,给所有地球生物以福祉。
    可想,待到玉兔西坠,金鸟东升时,又是一个多么明媚的景象啊!那么,在宇宙和谐的空间里,星球之间反生点什么,具体到太阳地球与月球间发生点什么,地球自身发生点什么,都会酝酿成灾祸。这灾祸直接受害的是地球生灵,最敏感的当数人类。因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天地日月的变化,地球发生的变化,无不对人类生存构成影响。
    就这个意义讲,人体同样是自然界精心构建的一颗颗小行星。
    天体要平衡,地球要平衡,地球上的一切都要平衡,人的肉体要平衡,精神要平衡,小失衡,小灾难,大失衡,大灾难,同样亘古不变。
    呵,万物之灵的人啊,请在温馨舒适的安乐窝里、在向城市结集的路上,将高贵的头颅常常转动,最好向后回眸一下,看看我们的身后,增加点忧思,关照关照太阳下月亮下的高山、流水、鸟鸣,想想生命与自然为什么会如胶似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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